四月十二。
案上那一本我抄到第三页。头两页抄坏了两处——不是抄错,是写的时候手底下没有数,写完一看,字歪了半行。
抄到“入“那一栏的时候,外头有人在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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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粮的那一位捧着册子,站在廊下,一个一个往下叫。叫到谁,谁应一声,粮就到手上:一捧,或者一兜——有人拿衣襟兜着走,走得急,撒了一路。这两年我隔着窗听过几十回,听惯了。
今儿念到中间有一处停了。停的地方是划断的:三个字断成两截,发粮的看了一眼,跳过去,接着往下叫。
队伍往前挪,散了。
他还站在原地——站在方才队列最后那一个人站的地方。
发粮的那一位抬起头:“你找谁。“
“老夫领粮。“
册子翻了一遍。翻第二遍的时候翻得慢,一页一页地掀,掀完合上。
“册上没有这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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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着看了那本册子一会儿。看的是册子,不是人。
看完他转身走了。脚步跟昨儿从寺里往回走一个样——不快,也不慢。
我站在廊柱后头。我站的这个地方他看得见,他没有看我。
我在后头跟出去,跟到坊口才赶上。
“钟先生。“
他回过头,脸上松了一下。
“先生也在。“
我问他:明知道领不着,为什么还去。
“去了才知道是真领不着。“他说,“老夫在这一处领了三十年。老夫听人说过,说是只要人还在,就有人肯给——老夫要自己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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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那份分他一半。
“先生吃先生的。“他说,“老夫有老夫的。“
“老夫今日不是没有粮。“他把话往下压了压,“老夫是没有那一张纸。先生给了老夫粮,老夫还是没有那一张纸——明日去领,还是领不着。先生要天天给?“
我说天天给也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
我心里过了一遍这两年:出城那一趟我顶了洪二的名,转运院问下来,我说那一格是我自己顶的;初六那一位站进东厢,我放他走了,说这一格记悬,记我的。我从来没有让人替我担过。
今日头一回有人要替我担,用的是他自己刚划掉的那三个字换来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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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三个路口他开口,说的是别的:今年春里雨水足,院里那棵老槐发得早。
回到偏院,下晌。
我在屋里把今日抄的三页对了一遍,对完出门去舀水。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不高,个子瘦,站在那儿不往里看——他看的是地。说每一句话以前,他都要先把眼皮抬一抬,抬到一半又落回去。
东头那把刨子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找钟老丈。“
我说哪一房的。
“老夫姓钟。“钟衡在他背后应了一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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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老丈去应一个名。“
钟衡没说话。他把扫帚靠在墙上。
“哪一处。“
“到了就知道了。“
“老夫问的是哪一处。“钟衡说,“城里几十处,老夫走到哪一处,才算到了?“
那个人把眼皮抬了抬。
“老丈去了,那一位会给老丈一张纸。纸上有号。老丈拿着号,站在那一格里。“
“那一位是谁。“
那个人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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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哪一处。“
他没有看我。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我一眼——我在他旁边站着,跟院里那棵槐树没有两样。
我又问了一句:谁叫你来的。
初六那一日押司在东厢问过这一句,问了三遍——问的那一位也是城南来的,也是不认字,也是兜里揣着两天的粮。
那个人还是没有看我。他把脚在地上挪了挪,挪完就不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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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多久。“钟衡问。
“到十六。“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十六。四月初六记的悬,限期十日,十日不落人就落经手。今日十二,到十六还有四天。
拴住那一格。
“那一个格,“钟衡说,“是空的,还是死人的。“
“空的。“
“空着的格,老夫站进去,老夫就成了那一个。“他说,“老夫不要别人的名。“
“不是给老夫名。“那个人说,“是借老夫这个人,在那一格上站一站。站完,老夫还是老夫。“
“站一站是多久。“
“到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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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衡没说话。他站着没动,站了很久——久到那个人把脚在地上又挪了一下。
“老夫想想。“
那个人走了。
走以前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搁在门槛上。一个小布包,四角收着,收得整齐。
“老丈先拿着。“
钟衡没捡。我也没捡。
我看着那个布包,看着看着认出来了:初六那一日,押司从外头领进东厢的那一位——城南扛包的老六——也是这么来的。两天的粮,换他站进一间屋子,说那四份粮是他领的。那一日我说:放他走。这一格记悬,记我的。
我记得他走出去的样子:走得快,怕我改口。
同一个教法。同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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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进院。
“你不能去。“
钟衡靠在门框上。
“那一格十六日落下来,砸的是我。“我说,“初六我说过记我的。我说过的话,我不收回去。“
“先生不收,那一格十六日落下来砸的还是先生。“
“砸就砸。“
“老夫砸不着。“他说。
我看着他。
“册上没有老夫了。“他说,“砸东西要落在人身上。册上没有老夫这个人——它砸哪儿?“
我说我拦得住你。
“先生拦得住老夫。“他说,“先生拦不住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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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扫帚提起来,靠回墙根,进屋去了。屋里没有点灯——天还没黑透,窗户纸上还留着一层灰白。
门槛上那个小布包还在。四角收得整齐,包的是两天的粮。
我站在院子里。日头往西边落,把院墙的影子推过来,推到门槛上,把那个布包盖住了一半。
初六那一位领了两天的粮,站进东厢,站完走了,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带走——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带走,因为册上那一个不是他的名字。
如今这一位要走的,是同一条路。
他从今日起册上没有名字。没有名字的人,是最好的材料:他往哪一格里站,那一格就是他的,站完他还是他——册上不会有他半个字。
我明白了那个人为什么找他。我在院里站了很久,站到东头那把刨子也停了。
押司说过:悬着的东西没有期限,它自己会落。可转运院给了期限——十日,到十六。悬着的格本来要自己落,如今有人在替它安排落法:落一个活人进去,落完那个活人什么也没有带走,纸上多一个答得上来的人名。落下来砸谁,就砸不着谁了。
东头那把刨子还在响。一声,一声,中间空得很匀——他一直没停。
明日十三。我得去寺里。
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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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十二。发粮的那一位捧着册子一个一个叫名字,念到划断的那一处停了,跳过去,接着往下叫;队伍散了,他还站在队列最后那一个人站的位置上。发粮的把册子翻了两遍,翻完说:册上没有这一位。他站着看了那本册子一会儿,看完走了。我问他明知道领不着为什么还去,他说去了才知道是真领不着,老夫听人说过,也听人说过别的,说是只要人还在就有人肯给,老夫要自己看一眼。我说分他一半粮,他说先生给了老夫粮,老夫还是没有那一张纸;老夫今日不是没有粮,老夫是没有那一张纸。下晌院门口来了一个人,不高,瘦,说话以前先看地,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我一眼。他请钟衡去“应一个名“,问哪一处他说到了就知道了,问站多久他说到十六——四月初六记的悬,限期十日,十日不落人就落经手,今日十二,到十六还有四天,那一格是拴住那一格。我问谁叫你来的,这一句话初六押司在东厢问过,问了三遍。钟衡问那一个格是空的还是死人的,那人说空的;钟衡说空着的格老夫站进去老夫就成了那一个,老夫不要别人的名;那人说不是给老夫名,是借老夫这个人在那一格上站一站,站完老夫还是老夫。钟衡说老夫想想。那人走前搁下一个小布包,四角收得整齐——初六押司领进东厢的那一位,城南扛包的老六,也是这么来的:两天的粮,换他站进一间屋子。同一个教法,同一只手。我说你不能去,那一格落下来砸的是我,初六我说过记我的;他说老夫砸不着——册上没有老夫了,砸东西要落在人身上,册上没有老夫这个人,它砸哪儿。我说我拦得住你,他说先生拦得住老夫,拦不住那一格。他把扫帚靠回墙根,进屋去了。门槛上那个布包还在,包的是两天的粮。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