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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孤灯

阙里孤灯五十不火123 1987字2026年10月04日 17:17

鲁昭公六年,公元前536年,十月。

曲阜的风,才进十月,便透着寒凉。

沇默坐在窗前,一整日不动。

徵在唤她用饭,她不答。孔丘跪在她膝前,轻唤“外姥”,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空空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又转回去,望着院子里那棵树叶落尽的梧桐——那棵梧桐是沇默婚后同颜襄一起种下的。

她看的不是树,是树底下那空空的石几,从前颜襄就坐在几旁读书,她坐在檐下织席,偶尔抬头对望一眼,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了。

如今树已参天,人却先她而去。

徵在端着粥,看着阿母的背影,没有出声。她认得那个眼神,那不是在看树,是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颜襄走了多久,沇默就等了多久。

起初她还认得人,还知道吃饭穿衣,后来慢慢地,她的话越来越少,坐着的时间越来越长,目光也越来越空。到最后,连徵在也不认得了。

有一回徵在替她梳头,她忽然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徵在,问了一句:“你是谁家的妇人?怎么在我家里?”

徵在的手停在半空,梳子悬在发间,半晌没有落下。

她慢慢地把那缕白发梳顺,轻声道:“我是颜襄的小女。颜襄,你记得吧?”

沇默笑了,眼中竟有了光:“颜襄我记得,他是我夫君。原来,你是他的小女。”沇默侧了侧身,“那你坐下,一起等他回家。”

徵在的泪不觉掉了下来。

从那以后,徵在不忍再去唤醒阿母的记忆。阿母认不得她,却还记得阿父,这就够了。她每日送来饭食,替她梳头、浆洗、掖被,陪她静坐。她知道阿母心里有自己的一片天地——那片天地里还有阿父,有年轻时的日子,有欢声笑语。

十月将尽,一日清晨,梳洗穿戴整齐的沇默,端坐在颜襄的木主之前。

徵在进屋的时候,看到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低着,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徵在唤了一声“阿母”,没有回应。她上前坐下,轻轻扶住阿母的肩膀。

沇默的身体微微一倾,随即靠在徵在怀里,像是终于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累了,睡着了。

徵在抱着她,看着她手里握着的木簪——那是阿父年轻时为她刻的。徵在把下巴抵在阿母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她就那样坐着,像是依偎在阿母的怀里;又像是阿母,依偎在她的怀里。窗外的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黯淡,一滴泪落在阿母的发间。

两年之间,养育徵在长大、庇护她和孔丘的阿父、阿母,尽数离世……

徵在的心,一下子空了。她望着寂静的颜家庭院,从梧桐树下踱至竹丛,从书厢踱至檐下,从西屋踱至东间,抬眸张望,目光凝住,默然无语。

葬了外姥之后,孔丘和徵在商量,搬回了陋巷。

十一月初,孟皮送来了粟米,告知徵在和孔丘,九月妻生一女,忙于照看,才来迟了。徵正和孔丘甚喜,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

又过几日,颜氏宗族告知徵在,依循旧例,要收回颜家老宅。话说得委婉,老宅之物,徵在尽可搬走,颜氏宗庙仍可为阙里学塾之所。

徵在手里的针停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礼法如此,无子承嗣,人去则旧宅归族。

只是那座院子,不只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归宁以来,与阿父、阿母朝夕相伴的地方,阿父、阿母虽然走了,但家里仍留着他们的气息,仍回荡着他们的温声……

徵在和孔丘开始整理书厢中颜襄留下的书简。她一卷一卷拂去灰尘,分类捆扎。有些竹简被虫蛀了边角,有的编绳朽断,散了。她跪坐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捡起来,重新穿好。

母子二人,往返于颜家与陋巷之间。孔丘抱着一捆竹简走在前面,徵在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只装着散简的布橐,繇儿有时也过来帮忙。

简册一捆捆搬回陋巷家中,放在孔丘的案侧——这是外祖一生的珍藏,也是阙里学塾的家底。

天寒昼短。一个晴冷的傍晚,徵在带着孔丘,最后一次踏入颜家旧宅。

人去宅空,庭院静极。

徵在站在檐下,抬头望着鸾铃,风一过,便发出清越的声响。是她小的时候,阿父送给她的。每到夏夜,她就躺在廊下的竹席上,阿母为她摇扇,她听着鸾铃的声音安眠。

如今听来,依旧如昨。

徵在解开系铃的麻绳,将鸾铃从檐下缓缓放下,拭去浮尘,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鸾铃的余韵透过衣袖传出,细碎清泠,像是将一片童年藏在了袖中。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那盏苇蒲灯笼上。

那是一盏很旧的灯,苇蒲已被烟火熏黑。阿父提过它,自己提过它,孔丘把它修好,也提过它。

徵在走过去,拿起那盏灯,点燃。

火光摇曳,映在她清瘦的脸上。她低头看着那团火焰,声音很轻:“这盏灯,是你外祖的。”

“丘儿,往后,便由你提着它行路。”

孔丘俯身,伸手接过,觉得这灯很轻,又很重。阿母说过:“外祖点一盏,伯固祖点一盏……每个人都点一盏。这世道,就总有亮着的地方。”

收拾停当,夜色已浓。

徵在站在门口,最后回望这座老宅。风穿过枝叶犹青的竹丛,簌簌轻响,似这座老宅的呢喃。

她转过身,跨出门槛。孔丘将身后的宅门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像这座老宅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声回应。

从此,世间再无颜家老宅可归。

徵在回过头。微弱灯光下,孔丘看见阿母的眼角亮了一下。

徵在低头理了理鬓发,轻声道:“丘,回吧。”

孔丘走到阿母身旁,手里提着那盏苇蒲灯笼。

冬夜里的阙里已是一片寂然。陋巷深处,只有这一盏孤灯亮着。

五十不火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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