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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相礼

阙里孤灯五十不火123 1772字2026年10月03日 17:17

鲁昭公六年,公元前536年,三月。

春深寒尽,日暖风和,甘棠盛放,素花簇簇。孔丘辞去了乘田之役。

颜襄辞世,已经一载。外姥沇默失了夫君相伴,心神日渐空落。徵在咳疾缠身,身子愈发虚弱,日夜照拂沇默,心力已是不济。孔丘心中愈感不安——牧苑路途甚远,有役在身,由不得自己。比起一份糊口之役,守护照料至亲更为紧要。

颜氏学塾稚子之学,一直由炳儿授课。孔丘归来,空闲时常去往颜氏学塾,帮炳儿分担课业,为稚童讲授诗书礼义。这正是他昔日许下的心愿,虽未入国学,也要守住外祖留下的庠序薪火,让有心向学的阙里孩童,依然有书可读。

一日,一远乡之人寻至颜家,为其阿父治丧相礼,才知颜襄已不在人世。

望着来者失落的目光,徵在对孔丘道:“丘,你去吧,我能照顾好外姥。”

徵在又对来者道:“丘随外祖习吉凶之礼多年,可助执事,只尽心力,不取酬劳。”

来者目光一亮,躬身施礼,约定好出殡之日,欣然而回。

徵在望着孔丘,想了想道:“丘,外祖教了你吉凶之礼,莫要忘记。乡邻有事,尽可前去帮忙,阿母身体尚可。”

孔丘曾随外祖助葬,又亲历生死别离,知哀无所寄的伤痛,郑重地点了点头。

自此以后,凡有人家遇丧、遇祭、遇吉凶之事,他安顿好外姥和阿母,便闻丧自往,亦时有乡邻登门相请。他不索报酬,不求粟布,唯尽心执事,躬身相礼。

遇家贫无力置办礼器者,他就地变通,删繁就简,存礼之本而不拘器物之形,或以陶代器,以蔬代牲,但求心诚意敬。遇族人失序,他便从中调停,定位次、明规矩,令生者各安其分。

西乡有一户为阿父治丧,兄弟二人为丧主之位争执不下。兄长自恃居长,要居丧主之位;弟则不服,老母卧病三载,是他朝夕奉养,不甘退居人后。不得已,族人请孔丘前去相商。

孔丘听罢,言道:“礼,称情而立文。丧主之位,依礼归长,名分不可争;然拜祭之序,当以奉养为先,谁奉汤药,谁侍起居,乡邻都看在眼里。名分归长,实孝居前。”兄弟二人听他安排公允,各有所归,一场干戈,终化作一揖。

内堂卧席的老母,枯瘦的手攥着被角,眼泪缓缓流下来——她怕了好几天,怕两个儿子为了丧主之位反目,没想到少年一句话,把她悬了多日的心,轻轻放了下来。

邻邑有一寡妇,不幸丧姑。家贫无以具棺,宗族之人反责其不孝,逼其归宗,实则欲占了这份田产。其邻怜妇人奉姑八载,请孔丘前往理丧。

孔丘立于堂前,对宗族之人道:“姑在时,妇一饭一药,侍奉八年,此乃大孝。礼重本心,不在器物丰薄。神明不责贫薄,惟鉴其诚。”领头的族人张了张口,终究低下头去。送葬之日,邻里争相来帮。后来妇人见人便道,孔丘的礼,是给穷人留活路的礼。

四乡大大小小吉凶之事一桩桩做下来,少年于丧祭之礼,愈加娴熟,临事亦愈发沉静。有时一场丧礼下来,丧主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只说一句“有你在,我心里便安了”。孔丘不多言语,只微微颔首,悄然离去。

有人笑他愚钝,劳而无酬,自寻忙碌。

孔丘只淡淡回道:“人逢至哀,最是慌乱。死,葬之以礼,让生者心有所寄,正是礼之本意。”

孔丘助丧相礼,心中亦挂念家中两位长辈。事事有度,日暮必归。

有时去远乡相礼,路过牧苑,他必去看看邹伯,帮老人把住处漏风的地方堵好,有时悄悄留些粟米。邹伯见了他,总攥着他的手,久久不放。有时把攒了多日的干柴捆好,塞到他手上。

一日,春光晴好,孔丘为乡邻助葬,礼毕踏上归途。

道旁一株甘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白花缀满枝头,清风拂过,落英纷飞,素雅洁净。

孔丘忽然想起陋巷院中的那株甘棠,他轻折数枝棠花,快步赶回阙里。

颜家庭院清宁,沇默檐下静坐,神色安然;徵在立在灶边,熬煮汤药。

孔丘入宅,先轻声问候外姥安,再行至阿母身侧。

他取来陶罂,盛了清冽井水,将甘棠花枝养在其中,置于窗下。再择一枝开得温婉皎洁的白花,俯身轻轻簪在徵在鬓边。

徵在一怔,抬头望着孔丘,憔悴的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清淡笑意。

时日流转,孔丘至诚相礼、不索报酬渐传曲阜四乡。乡邻感念他知礼助邻,敬他仁厚真诚、处事公允。家道宽裕者,送来粟米、粗布、草药、日用之物,以报其真心相助之情。

起初孔丘再三推辞。可看着外姥和阿母日日需服汤药,终究不再固辞,只取家中所需,余者一一奉还。

奔走相礼、学塾授课之余,孔丘依旧勤读不辍。

窗下,先前那一罂甘棠谢了,他新折了花枝换上。白花映着灯火,偶有花瓣落在摊开的竹简上,恰似宁儿刻的那枚简片。

他从案头取出那枚简片,简上刻着“勿忘甘棠”四字,字下一朵甘棠之花,五个花瓣,花蕊染了朱色。

五十不火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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