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一直以为,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尤其靠两斤硝石就能制冰暴富,背一首《水调歌头》就能让花魁倒贴,大儒拜服的桥段。
以及某个历史作者钟爱的落井穿越的说辞。
直到在八公山,参与某书的线下活动时,出于好奇,去井口瞅了一眼。
然后脚底一滑。
再睁眼时,眼前已变成一片打磨光滑、铺设整齐的青砖。
宫灯昏黄,光晕掠过下方无数伏跪的脊背,勾勒出忽明忽暗的影。
看见红、青、绿三种官袍,以及上面的图案,作为历史发烧友的陶然心中冒出四个字——
衣冠禽兽?
倒不是在骂谁。
这个头衔在后世难听,放在明朝却不是贬义,甚至可以说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
它指的,仅仅是官袍上绣的那些飞禽走兽罢了。
自己果真穿越到了明朝?
还是个官儿?
只要别是洪武年,啥时候的官都行……
正在心中祈祷,一股庞杂记忆汹涌而来,直把脑袋胀得生疼。
前方高阶上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还请方先生,写下这道登极诏书。”
陶然强忍着脑中眩晕,抬眼看去。
前面的九级汉白玉阶雕龙刻凤,上面是一个身披暗金蟠龙袍的男人。
男人双手拢袖,居高临下俯视殿内。
满殿文武皆是伏跪,唯有一名穿着粗麻丧服的中年文官孤零零立着。
丧服文官看了一眼面前的笔墨纸砚,一言不发,伸手取下那支狼毫,一把掰成两截,掷在地上。
“啪!”
声音不大,却是砸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那文官昂首挺胸,迎上高台上的目光:“要杀就杀,让方某写这篡位的诏书,绝无可能!”
蟠龙袍男子看着地上的断笔,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先生当真不怕……朕诛你九族?”
便在此时,陶然脑海中的记忆终于彻底融合,前因后果也瞬间了然。
自己这是来到了建文四年的六月。
高台上的那位,是燕王朱棣。
下面那个穿丧服的,则是大明第一硬骨头,方孝孺。
原主也叫陶然,现任翰林院庶吉士,正是这位方大儒视同己出的嫡传门生。
“别说九族,便是诛我十族,又待怎样?”
刚理解情况,便听方孝孺怒极大笑。
陶然只觉眼前一黑。
在场的其余人或许不知道第十族是什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自己不就是门生?
门生不就是那第十族?
淦!
恩师啊,恩师!
您在把“顶配九族”套餐升级到“至尊十族”之前,能不能先回个头,看一眼您最疼爱的徒弟?
他今年才二十二啊!
您贯彻的是英雄品质,弟子贯彻的却是英年早逝!
殿外的风吹过高高的门槛,发出阵阵呜咽。
陶然下意识环顾四周,寻找可能存在的井口。
有内鬼,终止穿越!
井口自然是不会有的,陶然死了心,开始拼命搜刮脑海。
他知道,今日若不求变,待高台上那位杀心一动,无需多久,自己便要被拉去砍了脑袋!
怎么办?
逃跑是死路,求饶想必也是徒劳。
去劝方孝孺?
更加不成。
这老头现在已经陷入了“杀身成仁”的终极道德自嗨,谁去劝都不好使,反倒会被反咬一口。
那就只有从朱棣那边入手。
好在原主作为庶吉士,是进士之中二次选拔出来的,堪称进士中的进士。
如今融合了记忆,陶然也继承了那出口成章的本事。
当务之急,就是找到一个破局点。
根据前世记忆,姚广孝曾劝过朱棣“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
事后证明,这句话对朱棣毫无约束力。
毕竟,他打小就跟着徐达、常遇春之流,长大更是镇守北方,半生戎马。
如此一个霸主,会在乎几个读书人?
那这位殿下到底在乎什么?
无非是天下非议、法统正名。
方孝孺在乎的又是什么?
则是文人气节、身后之名。
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可以调和的地方?
或许,能找个道德制高点,避开“登极诏书”这个点?
时间匆匆而过。
眼见高台之上,朱棣手臂已然挥起,陶然知道,再不拼命就真没命了。
他顾不得许多,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行压下浑身的战栗,低着头从人堆里膝行而出,捡起地上的断笔,双手交叠,高举过头顶。
“殿下,臣有一言陈奏!这道诏书,绝不能让方孝孺写!”
偌大的奉天殿落针可闻,方孝孺猛地睁开眼,朝陶然看过来。
朱棣也似有些意外,目光同样直视过来,高举的手也缓缓落下。
陶然依旧伏着身子,双手稳稳举着,朗声开口:
“洪武三十年,太祖高皇帝亲自过问南北分榜,宁愿背上杀戮取士的恶名,也要把天下读书人的根基,稳稳地扎在江南江北。”
“这是把天下的文脉,当成了大明朝的社稷之本。”
“方孝孺声名在外,又蒙太祖钦点托孤,理当明悉这个道理,可他今日,偏要装作不明白。”
说到此处,陶然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方孝孺。
“方孝孺今日求死,求的是舍生取义的千秋清名。”
“他心知肚明,这场风波一起,江南江北无数受太祖恩泽的士子,都要陪同他方门的十族老弱一同殉葬!”
“用太祖呕心沥血保下的文脉,去成全他一己私名?此等自私自利、罔顾大局之人,怎配称作大儒?不过是一介匹夫罢了。”
“既是一介匹夫,又有何资格撰写新朝的登极诏书?”
话一出口,就见方孝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用目光一遍遍剜过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爱徒。
陶然视若无睹,转回身重新面向朱棣。
背刺方孝孺,绝非自己本愿。
奈何形势比人强,好歹先活下去不是?
“殿下奉天靖难,奉的是《皇明祖训》,是太祖高皇帝的天。”
“殿下的正统,在太庙的香火里,在太祖的规矩里,更在肃清朝堂的纲常里。”
“他方孝孺写与不写,这天下,又有谁能质疑殿下的正统,质疑殿下的天命?”
“殿下若是执意于这一纸诏书,反倒会让天下人觉得,殿下的百万雄师,太祖的赫赫祖训,加在一起……”
“竟还比不上一个匹夫的只言片语!”
“臣斗胆乞求,不要让一个匹夫的私名,平白辱没了殿下的大义。至于方孝孺,应当褫夺官服,遣归府里,闭门思过。”
“言尽于此,请殿下圣裁。”
漫长的死寂笼罩了奉天殿。
方孝孺瘫坐在地上,一只手指着陶然,另一只手捂着心口,双唇剧烈颤抖,大口大口地喘气。
高台的御座上,朱棣原本紧绷的脸,终于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见此情形,陶然默默退回人群,怦怦直跳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好了,好起来了!
他对自己这番急智颇为满意。
是不是诡辩,咱暂且不提。
就说这台阶给得漂不漂亮吧!
“你说得不错。”
朱棣的声音果然温和了许多。
“朕的正统,轮不到他方孝孺来说。来人,扒了方孝孺的官服,让他回去自个儿琢磨琢磨,到了地下,该拿什么脸面去见太祖。”
两旁近卫应声而动,将失魂落魄的方孝孺架了下去。
待人影消失,殿内重新归于宁静,朱棣的目光穿过人群,再次落在陶然身上。
“诏书,总得交给懂规矩的人来写。”
“既然方孝孺没有提笔的资格……你叫什么名字?师从何人?”
陶然听了,心中一咯噔。
坏了,坏起来了!
面对朱棣发问,还不可不答。
他于是硬着头皮,躬身行礼。
“回殿下,臣……是翰林院的庶吉士,陶然。”
“恩师……方孝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