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从早朝到现在,这才过了半天。
陶然背刺恩师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坊间,围观之人大多也都听说了。
里头那位大明公认的大儒,正为了气节而绝食。
外头这个欺师灭祖的学生,就在人家门口大摆筵席?
有少数不明就里的,也从周围人的谈论中知晓此事,纷纷对陶然指指点点,间或夹杂几声怒骂。
就在此时,人群外围忽地传来喝斥。
“让开让开!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
人群分开,一名中年男子在护卫簇拥下,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锦绣常服,高大清秀,贵气逼人,正是大明战神,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现在正是春风得意。
即便背着个“大明第一草包”的骂名,可至少从龙有功。
不用打仗,照样荣华富贵!
他这会儿正闲,见方府门口人声鼎沸,就来凑个热闹。
“哟,这不是今日在奉天殿上,舌战群儒、大出风头的陶学士吗?这是唱的哪一出?”
说着,李景隆指了指满桌的酒菜。
陶然咽下一口酒,擦了擦嘴,站起身拱手一礼。
“原来是曹国公,下官这不是在劝恩师进食嘛。”
“劝食?”
李景隆一愣,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大笑起来。
“陶学士,你这是把本公当三岁小孩哄呢?这一手简陋至极的激将法,要是真成了,本公当面把这桌子吃了!”
陶然抿嘴笑笑,斟了一杯酒递过去:“国公爷说的是,光凭这桌酒菜,自是不够。实不相瞒,下官其实是在等一位贵人。”
贵人?
李景隆眼睛一亮:这小子倒是有眼力见,知道如今在应天府,最该巴结谁。
他手上折扇一收,敲了敲自个儿脑门,笑得颇为自得。
“陶大人说的这贵人,莫非就是本公?”
陶然却是摇了摇头。
“曹国公自然是贵不可言,却不是下官要等的那位贵人。”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给你脸了是吧?
不是等我,总不成是在等燕王,或是等玉皇大帝?
觉得丢了面子的李景隆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撇了撇嘴。
“这一桌破鱼烂虾,满打满算也就十两银子上下,能等来什么贵人?”
陶然双眉一挑。
以李景隆的身份,看不上这一桌吃食,是极为正常的。
话里的讥讽之意,陶然也毫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李景隆吃的什么山珍海味,能否给自己蹭一蹭?
接着这个话头,是否有办法白嫖这位曹国公一顿大宴?
陶然腹中坏水渐生,叹了口气,摊开双手。
“您是剔着牙缝打饱嗝,还笑和尚钵小。这钵虽小,下官的想象力却是不小。”
“想象力?”李景隆似是重新来了兴致,衣摆一撩,在陶然对面坐下,“多高的想象力?说与本公听听。”
陶然看着这位心中钦点的冤大头,微微一笑:“三四层楼那么高吧,若是敞开了想,只怕曹国公您的家底,都经不住下官的糟践。”
李景隆倒也不怒,呵呵一笑:“常言道,为官三代,方知穿衣吃法。陶大人出身庶民,想象力是高是低,本公就洗耳恭听了。”
说罢,李景隆给家丁使了个眼色,家丁领会,飞也似的跑了。
不多时,一群厨子,足有十来个,气喘吁吁地被拽了过来。
跟在后面还有上百个家仆,搬着锅碗瓢盆,抬着大水缸,甚至还拖来许多木料、石墩,就地搭建起来一个露天灶台。
准备妥当后,李景隆朝着陶然一挥手。
“还请陶大人尽情展示,倘若当不起刚刚夸下的海口,也休怪本公不客气!”
陶然看着气喘吁吁的厨子和家仆,微笑伸出一根手指:“在下就却之不恭了,时候不早了,先简简单单来一碗面条如何?下官现在很想吃一碗……六虾面。”
“六虾面?”
不仅李景隆愣住了,那胖厨子也是一脸懵。
“这位大人说笑了,六只虾子下一碗面条,也配入主子的金口?”
果然,这六虾面是清朝至民国才有的吃法,在大明根本无人知晓。
陶然笑着摆摆手,稳步推进白嫖计划。
“所谓六虾,并非六只虾子,而是虾子的六种吃法。取虾籽,剥虾仁,剔虾脑,此为前三物。”
“虾头壳熬出的琥珀虾油,文火细炖的虾壳高汤,以及虾壳研磨成粉,辅以麦粉揉出的面条,此为后三物。”
“虾汤做底,面条下锅,淋上琥珀虾油,最后将炒好的虾仁和虾籽铺在面上……整虾吃干榨净,六种风味融于一碗,这便是六虾面。”
李景隆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特么还叫面条?
指甲盖大小的河虾,拆成虾籽、虾仁、虾脑,还要熬油、炖汤、揉面?
真敢想啊!
李景隆转头看向厨子。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本公做出来!”
不得不说,曹国公的底蕴当真丰厚。
采购虾子,分工六组,直到面条出锅,前前后后只花了半个多时辰。
锅盖掀开的霎那,整条街道都为之一静。
清红油亮的底汤,铺满碗面的莹白虾仁,直往人鼻孔里钻的鲜香。
原本还在指指点点的周遭百姓,顿时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
李景隆本就热衷享受,这一下,肚子里的馋虫被彻底唤醒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国公的体面,从下仆手中接过碗,挑起一筷子面条,开始暴风吸入,吃得眉飞色舞。
陶然也不客气,端起另一碗,细细品味。
就这一碗面,放在前世,想吃正宗的,可要上千块钱!
眼下白嫖起来,只觉得鲜香之气愈发浓郁。
一个草包,一个奸佞。
两人坐在方孝孺的大门前,就这样稀里呼噜地大吃起来。
“陶然!你这欺师灭祖的畜生!”
人群外围传来一声悲愤怒吼。
清流学子终于赶到了。
十几个人青衿方巾,看着紧闭的方府大门,再看看门口满嘴鲜汤的陶然,眼睛里都仿佛冒出红光。
“狗贼陶然!早听说你恬不知耻,不曾想竟到了如此地步!你吃的哪里是面,明明是恩师的血肉,是在吃人血馒头!”
“我等定要联名上书,将你剥皮楦草!”
唾沫星子横飞,痛骂声响彻街巷。
李景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身后的护卫齐齐手按佩刀,上前一步。
那十几人登时哑口无言。
相互交换眼色,他们想起此来是为了劝恩师进食,于是绕过灶台和桌子,前去叩门。
片刻,十几人又满面愁容出来了。
陶然正好喝干了最后一口虾汤,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看向那些清流学子。
“怎么,可曾见到恩师?”
那些人怒目瞪视,却是没有了骂陶然的兴致,在李景隆身后护卫的视线中,更是没有开口的胆量,只得灰溜溜离开。
陶然也没指着他们回应,只看那副模样,便知道结果。
这老头儿,确实难搞。
去吧,去吧,多去几波,多失败几波。
否则,贵人怎么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