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眼眸微眯。
她当然听出来,陶然话里还有一个陷阱。
方孝孺不进食,就算自己赢,进食就算陶然赢?
这输赢条件,不就在影射她是走过场的?
不过她也无心争论。
一来,这个陶然脸皮又厚,口才又了得,歪理一个接一个,确实极难对付。
继续纠缠下去,还不知几时能进府面见恩师。
恩师岁数已然不小,饿得越久,就越是令人忧心。
二来,万一在纠缠之中,打乱了准备好的思绪,劝食的时候失了水准,错失了希望,就得不偿失了。
三来,谁知道这是不是陶然故意埋下的什么圈套,就等着自己钻进去?
主动点破,总觉得不怎么好。
考虑清楚后,她暂时吃下这个哑巴亏,没好气道:“要带什么,动作利索点,我不会等你太久。”
“哈?”陶然疑惑,“直接走就行,还带什么?”
听闻此言,徐妙锦忽然有点懵:“你不带这些吃食?那为何要做?”
在她看来,陶然在方府门口摆席,做这许多好吃的,就是为了馋方孝孺,诱惑方孝孺进食。
陶然看徐妙锦模样,也明白过来,朝她凑了凑,露出揶揄的笑意:“如果我说,是做给徐小姐吃的,徐小姐可愿相信?”
徐妙锦后退半步,轻啐一口。
魏国公府的护卫则是齐刷刷上前一步。
陶然见状,不敢过火,默默缩了回去,哈哈一笑:“做吃的,当然是为了吃,难不成还是为了劝食?”
说着,跟在徐妙锦身后,一同进了方府。
魏国公府的面子就是大,就连王振都一并跟了进来。
砰!
朱漆大门在背后关上,隔绝了外界喧嚣。
如今的府内显得异常安静,安静到令人窒息。
来往的仆役家眷,个个都眼眶通红,走路时大气都不敢出。
穿过回廊,二人来到方孝孺的卧房外。
徐妙锦转头看向陶然,素手一抬,拦住了他:“陶大人,你先在门外候着,我独自进去劝。”
陶然眉毛一挑:“怎么,徐小姐怕陶某偷师?”
徐妙锦冷冷看着陶然:
“整整两日,恩师水米未进,此时一睁眼,看见你这逆徒,万一气昏过去,你担待得起?”
“有闲工夫在这碎嘴,不如早早去把狗绳准备好了。”
“我若失败,你更不可能成功,到时候就指着你扮成家犬,或可绝境逢生,给恩师下下饭!”
陶然摇头失笑。
这徐家三小姐的嘴,倒也真是不饶人。
“狗绳不狗绳的,徐小姐赢了再说吧。”
他后退一步,靠在门口柱子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陶某就在这里静候佳音了。”
徐妙锦深吸口气,不再理会陶然,整肃神色,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听见脚步声,床榻上的方孝孺艰难撑开眼皮,看清是徐妙锦后,形同槁木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是……三丫头啊。”
他声音嘶哑,语气却是毋庸置疑:“你,该不是,给那燕贼,当说客,的吧?”
徐妙锦摇头:“学生不为别的,只为恩师性命。”
方孝孺再次闭上眼:“糊涂啊,糊涂!既如此,你也回去吧。”
徐妙锦取了一只倒扣在桌上的碗,倒一碗水,坐在床边,温声劝说。
“恩师效仿伯夷叔齐,妙锦钦佩。”
“但恩师可曾想过,如今燕王初登大宝,正要安抚天下士子,不杀恩师,便是想昭示他的宽仁。”
“您这一死,无异于给新君扣上逼死大儒的帽子。”
“到时,建文旧臣又将置于何地?谁来护持?必然会被一网打尽!”
“死节易,忍辱负重难。”
“新君半生戎马,杀伐之气极重,若建文旧臣一扫而空,无人在朝堂斡旋,建文帝耗费大量力气推行的宽仁之政,岂不又要付诸东流?”
“恩师到时泉下有灵,难道想眼睁睁看我大明重蹈洪武年间的覆辙吗?”
听到这里,方孝孺嘴唇颤动了一下。
徐妙锦暗道“有戏”,决心一鼓作气。
“据魏国公府所知,新君的登极诏书上,直接抹除了建文年号,今年改称洪武三十五年!”
“恩师难道甘心就此死去,让建文帝的四年正统,就此在史书中烟消云散?”
“若不甘心,就该留着有用之身,静待时机,徐徐图之。”
方孝孺听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浑浊的双眼泛起水光。
然而片刻之后,他还是惨然一笑。
“三丫头……你费心了,这番话,准备了不少时间吧?”
“你说得有理,老夫却不能低头。”
“一旦低了头,法统就败了,法统败了,建文年号才是真的消失了。”
“只要建文旧臣挺直脊梁,建文年号即便在史书上被抹去,也会一直存在。”
“倒不如说,死的人越多,建文的存在就越是耀眼。”
“老夫……誓死不吃燕贼一米一粟!”
说罢,方孝孺牙关紧咬,再不言语。
徐妙锦呼唤了几声,没有得到一丝回应,美眸终于黯淡下来。
她败了。
即便花费许多心思,绕了极大的弯子,终究还是没能救下恩师。
无力感骤然充斥心间。
“啪,啪,啪。”
门口处忽然传来清脆的声响。
陶然拍着手,大摇大摆跨过门槛,走进卧房。
“徐小姐这番说辞,属实精彩,陶某钦佩之至!”
“只可惜,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点。”
“该轮到陶某了。”
话音落下,陶然也已经站在床榻前。
居高临下看着双目紧闭的方孝孺,他沉默片刻,竟发出一声嗤笑。
“恩师,学生在外面就听说您发了誓,说不吃燕贼一米一粟,进来一听,还是这句。”
方孝孺被呛得咳嗽一声,一旁的徐妙锦柳眉倒竖,张口就要喝斥,却被陶然一抬手拦下。
陶然干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倒想问问恩师,为何说是‘燕贼的’一米一粟?”
方孝孺和徐妙锦的身子同时一颤。
陶然从徐妙锦手中夺过那碗水,咕嘟灌下一大口,长出口气,声音也愈发响亮。
“恩师啊恩师,您口口声声喊燕贼篡位,却在不经意间,承认了大明的粮食皆归属于燕王。”
“既如此,您心中不是已经承认了燕王的正统,承认了燕王是这大明的君父了?”
“承认都承认了,为何还在这立牌坊?”
“如此矫揉造作,倒还不如我陶然这个‘小人’来得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