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瑛目光微动。
一瞬之间,他也察觉到其中必有端倪。
这还没拿出任何言辞,陛下竟直接为自己开脱了?
自己不但没有下了诏狱,反而还暂代了刑部尚书?
真是因为区区的“指认有功”,以及“平日勤勉”吗?
笑话!
陈瑛心里比谁都清楚,在帝王眼中,功臣和罪臣只是写法不一样而已。
是杀是留,只看有没有用处。
自己能活下来,必然是对陛下还算有用!
有什么用?
随着朱棣这一道命令,一切的一切,都在陈瑛脑海中迅速构建完成。
王钝的心腹齐齐反叛,只怕并非陶然的底蕴。
而是锦衣卫的助力!
陶然只是借了陛下的势,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照这样下去,陶然便是平步青云,看似官居低位,实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陛下是何等雄主,岂会放任一个佞臣肆意妄为?
这便需要一个有勇有谋且信得过的人,在朝堂内外,方方面面都牵制陶然!
自己刚刚临阵倒戈,坑死了王钝,今后在群臣眼中,将没有任何信用可言。
只能心甘情愿依附陛下。
这不就和陶然那厮一样么!
用来制衡陶然和锦衣卫,岂不是最为合适?
这许多念头,只在一瞬之间。
陈瑛面上全然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叩首拜谢。
“草民陈瑛,定不负陛下恩典!”
……
工部衙门,营缮司。
陶然手里盘着一青一黄两个玻璃珠,目光散漫。
过了大半天,他仍忍不住回想起陈瑛接旨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想着此案之后,再把从厉焕那里榨取的建文旧臣灰产链告诉朱棣,便可一劳永逸,稳居朱棣心尖,也间接掌控锦衣卫。
众所周知,学文是为了讲理,学武则是为了让别人老老实实听自己讲理。
掌控了锦衣卫,补齐了武力短板,还不是想干啥就干啥?
可如今看来,朱棣对此早有考虑。
看陈瑛当时那模样,以及不时瞥过来的目光,陶然就知道对方想通了朱棣的第一层目的。
也就是借对方的手来制衡自己。
可若仅限于此,朱棣有怎么担得起永乐大帝的名头?
身为当事人,又在内阁与朱棣相处了一段时日,对此刻的朝堂,陶然自然是洞若观火。
陈瑛刚刚出卖王钝,无疑是信用破产,今后完全无法取信于人。
六部便被分化开来。
加上陈瑛平日里的阴狠与睚眦必报,再加上自己的存在……
比起自己一人,或是单单一个锦衣卫诏狱,其余五部身上的压力,瞬间就沉重了好几倍!
这第二层,针对的是六部九司,好歹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然而细想之下,还有第三层目的,却是不得不重视。
这是给陈瑛和自己持续抽鞭子!
陈瑛那边,必然会抓紧推动建文旧臣案件的进展。
自己这边,则必须抓紧帮朱棣搞钱!
一旦某一方露出江郎才尽的意味,绝对会被毫不犹豫地宰了炖一锅汤,赏给满朝文武解解馋!
“唉……”
陶然长出一口浊气。
忙活了这许多天,结果还是不能躺平。
大明朝的打工人,还真是不好当啊!
朱棣那老小子,别人喜欢下克上,他偏偏喜欢上克下。
克死了侄子,现在又来克我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
就凭厉焕那些灰产链的情报,能否比肩陈瑛将建文旧臣尽数抄家的收获?
陶然越想,心中越是没底,越是烦躁,手上盘玻璃珠的力道也逐渐加大。
“啪——”
只听一声脆响,玻璃珠双双脱离手心,飞了出去,落在地上蹦跶两下,在门槛上弹了一下,最终停在离门不到一尺的地面上。
陶然的目光原本无意识跟着那玻璃珠。
初秋傍晚,夕阳斜照。
两颗玻璃珠沐浴着夕阳光辉,拖出长长的影子,五彩斑斓!
五彩斑斓?
嗯?
原本涣散的目光陡然汇聚,陶然脑中如惊雷乍过,整个人猛地站起,因供血不足感到一阵晕眩。
他无视晕眩,摇晃着走到近处,蹲下身子,仔细端详这两颗玻璃珠。
准确说来,是观察这两颗玻璃珠后面,这五彩斑斓的影子。
红、橙、黄、绿、蓝、靛、紫。
光晕不大,在深青色的砖面上,却是异常夺目。
看着看着,陶然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接着变成狂喜。
他伸手捡起这两颗玻璃珠,如获至宝。
不透明,就是劣质?
谁说玻璃一定要透明的!
玻璃镜?
谁还管那劳什子玻璃镜!
要知道,镜子这个东西早已相当的普及,即便换成玻璃的,人影显得更加清楚,也不足以令人失去理智地去追捧。
再怎么吹得天花乱坠,单价也高不到哪里去。
大明现在是何等光景?
连着打了四年仗!
国库里空得能赛马,老百姓的米缸能养鱼!
即便成功做出玻璃镜,又卖给谁?
达官贵人的家眷自然是会喜欢,可整个大明朝加起来,一共才多少达官贵人?需求能大到哪去?
除非那些家眷各个都是七八个脑袋,否则撑死了也就人手一两面镜子。
眼下这玻璃珠看似平平,工艺甚至比玻璃镜还简单。
可这仅仅是表象!
就凭那道五彩斑斓的影子,陶然就敢肯定。
大明特产的这种玻璃,比西方那种完全透明的玻璃,更加适合做三棱镜!
三棱镜本身自然不算什么,正常而言,需求量也是远远不如玻璃镜。
它折射出的彩虹,在后世之人眼中,仅仅是个物理现象罢了。
可在大明朝的人眼里,却是前所未有、天降祥瑞!
敢问世上最贵的东西是什么?
金子?银子?
肤浅!
最贵的东西,无疑是泡沫!
只要把三棱镜折射出的彩虹炒作成“祥瑞”,再和大明的天命、朱棣的正统、臣子的忠心绑定起来……
这泡沫,不就吹起来了?
搞钱?拼KPI?
这招一出……
……
“看你还不乖乖就范!”
目送领命而去的家仆,徐妙锦暗自咬牙。
一回想起两天前在二哥那里吃的瘪,她心里就堵得慌。
上次送诗得到陶然的点拨,她一回府,便直奔徐辉祖的院落,和徐辉祖谈了老半天。
意思再明白不过:
趁着朝廷清洗建文旧党,大兴文字狱的这个节骨眼,把名字从“徐辉祖”改回“徐允恭”,便能彻底保全整个家族,也能让大姐在宫内待得更加自在。
结果却是被厉声呵斥了一顿。
甚至连“小妹”的称呼都免了,直接以“妇道人家”相称!
最后还被硬赶出屋子。
从那以后,直到现在,更是连门都没得进去。
“好好好,比犟是吧?这府里面,我看谁比得过我!”
半个时辰后,屋内的徐辉祖忽然闻到一股呛鼻的味道。
不时还有声音传进来,听不真切,却隐隐能感觉到哭丧一般的悲伤之意。
徐辉祖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奇之下,来到窗边,微微打开一条缝,从里往外偷偷看去。
随即整个身子僵住了。
纸钱!
漫天飞舞的纸钱!
原本清幽雅致的院子里,不知何时摆满了礼器和鲜花,院内梧桐树的枝桠上,也挂起了几道白纸做的招魂幡。
树下则是摆着一个硕大的铜盆,青烟从中袅袅升腾,顺着风势,不停朝着屋子这边飘来。
徐辉祖只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府内真有哪个族人出了意外?
片刻间,他脑海里几乎把整个族谱都过了一遍。
各种不祥的念头疯狂涌动,徐辉祖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推开屋门,冲到院子里。
“府中究竟是……”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徐辉祖看着火盆边上跪着的人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一身素白的孝服,双手不断往火盆里丢纸钱,热浪吹起秀发,也吹起额头扎着的白头绳,如羊脂玉般嫩白细腻的脸上渗出点点汗珠。
这熟悉的身段,不是小妹徐妙锦,又是何人?
“小妹!你这是中了什么邪!”
只一瞬间,徐辉祖心中已经对眼下情景有了大致猜测,又急又气,大步走上前,夺过徐妙锦手里还没烧完的纸钱。
“这才六月底,离中元节还有半个多月!你是不是过日子过糊涂了,在大活人的院子里烧纸哭丧,成何体统!”
徐妙锦被夺了纸钱,却依旧低着头,原本的嚎啕声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低低抽噎。
“二哥,小妹没有过糊涂,小妹知道现在还没到中元节。”
“小妹不是在过节,只是忽然好生想念那素未谋面的爹,还有短命的三哥四哥。”
“听说,爹就是脾气太直,冲撞了太祖高皇帝,这才被关在家里郁郁而终。”
“不知道咱爹临走之前,有没有拉着二哥你的手,嘱咐你护好徐家的满门老小……”
徐辉祖身形一震。
徐妙锦偷瞄了徐辉祖一眼,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滑落。
她低着头,目不转睛看着盆里明暗生灭的火舌,继续抽噎着开口。
“听说三哥在漠北战死的时候,连具全尸都没留下,二哥当时哭天抢地,还说只要徐允恭在一天,就绝不会再让徐家流一滴血。”
“流血不流血,不久前,四哥也被建文帝杀害了。”
“四哥好歹是为新皇而死,原本还指着二哥去新皇那里,为四哥讨个身后名,二哥却是一次早朝都没去。”
“现在想想,讨了身后名又如何?徐允恭这个名字都没了,四哥如何找得到我徐家啊……”
“呜呜……”
“爹啊,三哥,四哥啊!你们泉下有灵,上来陪妙锦说说话吧!”
一时间,徐辉祖只觉得脑壳疼得厉害。
“你……”
恍惚之间,眼前竟似乎真的出现了爹、三弟和四弟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之辞,竟在悄无声息之间,尽数湮灭无形了。
怔怔立了半晌,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又缩回来。
犹豫了一会儿,才再次伸出,拍了拍徐妙锦的肩膀,把抢来的纸钱分出一半,递了回去。
“别哭了,二哥陪你一起烧。”
徐妙锦脸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是暗自焦急。
看似形势大好,可二哥还是没有表露出半点改名的意愿。
待会儿等二哥回到屋内,冷静下来,保不准这些苦功全都白做了!
必须趁热打铁!
她于是咬了咬嘴唇,又重新抽泣起来。
“又怎么了?”
徐辉祖颇感意外。
都跟着一起烧纸了,小妹怎么还在哭?
徐妙锦闻言,抬起脸,梨花带雨地看着徐辉祖,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
“二哥你还是回去吧,小妹一个人烧就行了。”
徐辉祖愈发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说法?小妹烧得,二哥就烧不得?”
徐妙锦微微摇头。
“二哥自然烧得,只是小妹有些担心……听说鬼魂认人,一看名字,二看八字,待会儿爹、三哥、四哥真的找来,反倒不认识二哥,彼此只怕都会伤了心……”
声音很轻,其中的那一丝哭腔,却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须臾便刺穿了徐辉祖的心房。
徐辉祖丢纸钱的手僵在了火盆口。
鬼魂认人,先看名字?
爹走的时候,拉着的是长子徐允恭的手。
三弟战死前,是和二哥徐允恭彻夜对饮,烈胆豪言,三弟战死后,也是二哥徐允恭率众发的丧。
可现在跪在这烧纸的人,是“徐辉祖”。
不认识……
不认识么……
徐辉祖嘴里喃喃重复,浑然看不见手中的纸钱在热浪中皱起、变黑,最终起火。
“啊!”
火苗蔓延到手指上,徐辉祖这才痛呼一声,丢掉纸钱,把手指塞进嘴里含着,以求缓解灼痛。
他只觉得这三个字像是钻心的蛊虫,从手指处直钻心口,剧痛不已,整个人都痛得微微颤抖。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恢复平静,抬起头看向徐妙锦。
“小妹,你说得对。”
声音沙哑,脸上却浮现出释然的笑意。
徐辉祖缓缓站起身,迎着夕阳的余晖,长出一口气。
“徐家便是徐家,朝廷亦是朝廷。半个月后,中元节当天,中山王徐达长子,当代魏国公徐允恭,亲自前往祭拜钟山孝陵,再上表为四弟陈情!”
听见这话,徐妙锦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再次低下头,借着手帕擦眼泪的动作,掩盖住嘴角那一抹压不住的弧度。
徐辉祖俯身捧起一抔沙土,扑灭了盆里的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转头上下打量徐妙锦。
“小妹啊……”
徐辉祖眯起眼眸,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探究欲。
“二哥看着你长大,你是什么性子,二哥清楚得很。”
“平日里,你嘴里只听得到大义和利弊,今日这一出又是烧纸哭丧,又是戳人软肋,一环扣一环,不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招数。”
“老实交代,这是哪位‘高人’指点的?或是跟哪位‘高人’学的?”
话音刚落,徐妙锦心中的大石头又悬了起来。
“二哥你……你说什么呢!什么高人低人的?”
她赶紧站起身,脸色微红,别过头去,声音也大了不少。
“《周易》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难道只许二哥你当那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许小妹使点小性子,想出个非常手段吗!”
嘴上说着,脚下却未闲着。
只见徐妙锦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速度却是不慢,话音未落,人已经快要迈出院落,后面的话也因距离变长而听不真切。
便在此时,忽有下人来报。
“老爷,小姐,工部营缮司主事陶然在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