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走马上任之后,遵从刘邦之命,是紧锣密鼓的为汉军东进做准备。
从巴蜀到三秦之地,路途遥远,道路难行,若大军浩浩荡荡的出动,一是行军缓慢,二是极易暴露,不等汉军抵达,恐怕项羽早已得知消息,布下天罗地网,严阵以待。汉军与楚军在实力方面本就悬殊,若以长途跋涉的汉军疲惫之师硬碰硬的面对以逸待劳、厉兵秣马多日的楚军威武之师,只能是以羊投虎,绝无半点胜算。若想成功东进,只能另想它途,对于这一点,韩信在拜将之前就已经看得非常透彻,并且对东进计划也考虑过无数遍。
为保证万无一失,韩信在制定方案的同时,又分别派出几拨斥候四处打探路途,并到三秦之地、彭城及其他各地探听敌情。
这天,刘邦又召韩信前去议事,等韩信赶过去时,丞相萧何和曹参、樊哙等一众将领已经早一步到了那里。
众人落座后,刘邦将目光转向韩信,问道:“韩将军是否想出了东进破敌之策?”
韩信回道:“禀主公,计划还在制定中,臣正要禀明主公,八月秋高马肥时,正是出兵东进的最佳机会,然……
“八月出兵?谈何容易呀!”还没等韩信把话说完,樊哙就大声打断了他的话,“从南郑到三秦,只有一条鸟不拉屎的栈道可做行军之用,但在来时已被我们烧了。眼下连那些因思乡想逃回老家的将士都哀叹无路可逃,更何况是千军万马行军打仗呢?栈道不修好,如何行军?如何出兵?”
韩信本来就性情孤僻冷傲,说话突然被樊哙打断,他冷冷地看了樊哙一眼,没有争辩,欲继续刚才的话头。
这时,刘邦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哀声长叹起来:“唉——!当初入巴蜀时,寡人采纳张良先生之言,放火烧了栈道,绝了我汉军后路,如今想要东进,难啊!也只能等将栈道修好之后再作打算,可想要修好栈道,绝非一朝一夕之事,难啊!韩将军想要八月出兵,以寡人看来,几无可能!即便我军修好栈道,能够出兵,也一定会被项羽早早发现意图,提前防备,那样一来,我汉军等于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啊!”
韩信点头应道:“主公所言极是,但主公也不必为烧毁栈道而懊恼,重修便是。当初烧毁栈道的决断是非常英明的。项王本来就对主公心存猜忌,之所以三分秦地,就是为了借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三王的势力牵制、监视主公。当初若不烧掉栈道,必会遭到秦地三王的连番袭扰,以我军那时的实力,断不能与项王作对,与秦地三王硬拼。如此整日备受侵犯,战战兢兢疲于应对,必会导致军心涣散,百姓惊惶不安,哪还有治国理政和壮大实力的可能?”
刘邦内心虽然认同韩信的看法,但脸上已呈现焦躁和失望之色:“韩将军说的这些寡人都明白,但寡人如今思虑的是东进之策该如何一举制胜。对于重修栈道,寡人不是没有想过,方才也已说过,即便劳师动众修好栈道,以我军现在的实力,也不宜八月出兵。此事再议吧,寡人有点累了,散了吧。”
刘邦说完,有气无力地朝众人摆了摆手,自己也欲从案几前站起身来。萧何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打算起身离座。这时,韩信却又蹦出一句话来:“主公,臣所说的修栈道,并非为出兵东进做准备,而是另有他用。”
“哦?”刘邦刚刚起身,听了韩信的话又重新坐了下来,“将军此言何意?快说来听听。”
韩信清了清嗓子说道:“以我军与项王势力比较,即便栈道之前未被烧毁,现在若仍从来时之路出兵三秦,也无取胜把握。因此当用奇计、出奇兵,趁项王及秦地三王未察觉时悄然发兵,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方能出奇制胜。主公、樊将军及我军将士忧虑的,是出兵取道之事。据臣所知,穿越秦岭出兵东进,并非只有已被烧毁的子午栈道一条路。臣近日已派斥候多方打探路途,并据此想出一计来,正要禀明主公。”
“将军请讲,快快请讲!”刘邦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韩信说道:“据斥候所探,有一条陈仓古道能为我军东出之用。臣已让斥候找好了向导,经向导指点,臣心中已有了初步谋划:我军若取道金牛道、百年关一路向东北迂回行进,再折返向西北,渡沮水,经分水岭、兴城关抵兴州界,然后入故道川至凤县,沿故道水至黄花川,一路再向东北折返迂回,翻越黄牛岭、散关,一路长驱奔袭,直取陈仓(今陕西宝鸡),然后取道陈仓,直入三秦腹地,趁秦地三王防备不及之时一击制敌,定能大获全胜。”
“妙!此计极妙!”刘邦高兴得又拍起了大腿。萧何等人听了韩信的计策之后也都兴奋不已,连连夸赞韩信的计谋。
樊哙此时又憋不住了,他说:“大将军此计固然很好,但既作如此打算,还修那栈道做什么?”
听了樊哙的疑问,韩信开口说道:“孙子有云,‘用兵者,诡道也’。奇兵突袭,在于行事机密,一则需快,二则需防备敌人知晓我方动向,趁敌人防无所防,备无所备之时方能实施生效。但迂回取道陈仓,一是路途遥远,二是全为崎岖小道,艰阻难行,想要快速行军,迅疾抵达陈仓是很难做到的。若我方行军意图被秦地三王探知,不仅不能获胜,反而会有被围堵伏击、全军覆没的危险,因此必须布下迷障,以假象乱敌耳目。臣认为,我军应一边悄然发兵,一边派一部人马修筑栈道,不仅要修,还要大张旗鼓、大造声势,让秦地三王都知道动静,从而麻痹他们,放松戒备。当秦地三王的注意力全为此吸引,我军主力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行进,达到取道陈仓的目的。”
说到这里,韩信又转向刘邦禀报:“主公,臣还有一个好消息,根据斥候的回报,齐国田荣因不满项羽将田都立为齐王,因而自立为齐王,杀田都反楚。田荣已统一了三齐之地,正准备和项王交战。项王也在调集兵马,全力应付田荣,一时顾不上关中,这正是我们起兵向东的大好时机。臣建议趁八月秋高马肥之际尽早出兵,还请主公定夺。”
“好!将军真是神机妙算!寡人心意已决,八月出兵!”刘邦兴奋异常,对着众人发话道,“军中诸般事宜,全凭大将军韩信定夺,不必向寡人请示。三军将士须遵大将军号令行事,有不听号令者,斩!”刘邦再次强调了韩信的权威。
樊哙、周勃次日即点齐本部人马,两部合在一起有一万多人,从汉中出发后,又故意拉长人马之间的距离,远远望去,似乎有几万人之众,一路浩浩荡荡地往秦岭栈道开进。
不几日,两部人马就赶到了目的地,开始了修复栈道的工作。一向幽静的秦岭顿时沸腾起来,将士们以为这是要杀回关中的前奏,强烈的思乡之情使得他们干劲十足,一心想把栈道修好,早点打回老家去,因此干起活来都格外卖力。
而南郑军营则是另一番景象,韩信每日都指挥三军将士演练不同的阵法,刘邦有时也会亲自到场助威。
这天午后,刘邦在萧何等人的陪同下又来到练兵场。为了不影响韩信指挥演练,他们只是站在附近高处远远观望,只见三军将士军阵肃穆,各部人马随令旗所指或攻或防对阵厮杀,整个练兵场战鼓咚咚,号角阵阵,阵型瞬息万变,气势壮观恢宏,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邦一边看,一边对萧何等人夸赞道:“寡人得韩信,真乃上天造福啊!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将三军将士训练得如此威武雄壮,真神人也。寡人观当今天下豪杰,智勇韬略,没有超过韩信的了。”
每日的训练直到酉初时分才结束,到了晚间,韩信又严格督促各部将士打磨兵器,检查马匹、装备。等忙完这一切之后,他就命人将向导召唤到跟前,与之详细交谈——自从斥候找来向导,韩信就让他留在军营之中,每日必抽出时间听向导讲述路况,哪怕一山一水、一桥一木都不轻易放过。当向导讲述山地路径时,韩信会详细打听山坡的陡峭程度及人马通行的难易程度;当向导讲述谷地时,韩信又会询问谷地有多开阔,有多少山民居住,山民是否经常外出;当向导讲述峡谷溪流时,韩信则会询问溪流的长度及深浅缓急情况……通过与向导的每日交谈,韩信对出兵路线已了然于胸,并对行军时间也有了详细规划
萧何这段时间也没有闲着,日夜不停地部署得力之人,督促兵器战车的打造进度,筹备各种军需物资……所有战备工作都在严格保密中紧张有序地进行着。
在樊哙、周勃开拔的同时,韩信也早早地部署了一队人马,携带土木作业工具悄然向陈仓方向开进,逢山开道,遇河则架设浮桥,为主力开拔做好充分的准备。
这天晚上,废丘的雍王宫内灯火辉煌,管弦之声婉转悠扬,章邯和一帮幕僚臣子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着舞姬们的曼妙舞姿。正在众人纵情声色之时,一名将官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大声禀报:“禀主上,斥候来报,汉王的军队正在重修秦岭栈道!”
章邯挥手让乐师、舞姬退下,然后问在座的幕僚臣子:“诸位对汉王重修栈道一事怎么看?”
一位幕僚笑道:“汉王老贼不自量力,他命人重修栈道,无非是想打回关中,我看他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想想有主上在此凭险据守,再多的部队也休想过去。就凭他现在那点兵力,还想过雍地这一关?简直是做梦!”
章邯及众幕僚听了都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们又七嘴八舌地嘲讽起刘邦来:“刘邦也真够蠢的,如今想起修栈道来了,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烧毁它呢?”
“一把火烧掉容易,再想重新修建起来,可就难啰!”
“就让他仔细修吧,看他猴年马月能修好!”
“即便他修得再快,没有三五个月,恐怕也完不了工。”
“栈道修好又能如何?那么狭窄的小道,哪里适合大队人马通行?”
“还想打回关中?我看汉王是痴心妄想!”
“等他修好栈道,主上正好以逸待劳,把汉军围堵到秦岭腹地一举歼灭,然后沿着他修好的路一直打到他南郑老窝去。”
章邯听了幕僚臣子的议论,也放下心来,但他转而又想,刘邦是极有城府之人,为何会做出如此鲁莽愚蠢之事呢?难道他在耍什么鬼把戏?他收起笑意,严肃地说:“我等切不可掉以轻心,应早做防备。最近多派些斥候出去,务必要将汉王那边的情况打探清楚。”
几天后,斥候陆续返回,带回消息说:“汉王拜韩信为大将军,眼下汉军都是由韩信发号施令。派大军重修栈道,正是韩信的主意。”
“什么?拜韩信为大将军?!”章邯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是过去项王身边的那个执戟郎中韩信吗?”
斥候点点头:“正是。”
章邯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说道:“一个甘受胯下之辱的卑微小人,能成什么大气候!刘邦真是有眼无珠,或许是真的无人可用了,竟然让一个胯下懦夫当大将军,真是自寻死路呀!”
章邯前几日还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他一面派使者将探知的消息报知项羽,一面则放松了对刘邦的警惕,只派了一支兵马把守栈道入口,时刻探报,再未做其他防范措施。
史料来源:司马迁《史记·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九史记九十二》《史记·项羽本纪第七史记七》《史记·高祖本纪第八史记八》《史记·吕后本纪第九史记九》《史记·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史记五十三》《史记·曹参世家第二十四史记五十四》《史记·留侯世家第二十五史记五十五》《史记·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史记五十六》班超《汉书·魏豹田儋韩信传第三》《汉书·高纪第一上》《汉书·高纪第一下班固汉书一》《汉书·韩彭英卢吴传第四》《汉书·萧何曹参传第九班固汉书三十九》佚名《韩信历史演义》……还有很多,这里就不一一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