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声讨胡教都没有教养这件事情上,太史局的诸位高道们迅速就达成了共识。
但论及对功德山的处置就不一样了!
那些与大唐皇室绑得很深的宗派,比如楼观道和茅山派的人,都对于功德山所做的这种事情深恶痛绝。
毕竟祆教这种域外胡教居然敢在长安这种地方,不择手段地收纳信徒。
这简直是从他们的盘子里抢肉!
再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谁知道你们祆教是不是勾结了大唐的敌人,明面上吸纳信徒,背地里吸纳细作,刺探大唐的虚实?动摇大唐的江山?
所以没说的!
严惩,必须严惩!
不光功德山这货必须死,甚至连带崇化坊乃至其他坊内的那些波斯寺也必须全部无条件地取缔。
既然给你们胡人脸你们不要,那就什么都别要了!
而另一派则是南北天师道,占验派,阴阳道这种跟李唐皇室走得略微远些的宗派,他们的主张是不必如此严厉。
功德山不就是一个装神弄鬼,想要敛财的骗子嘛,直接杀掉都有些过了,更别说还要株连整个波斯寺……
杀戮太盛,有干天和!
再说不管是怀远坊还是崇化坊里住的大多都是胡人蕃商,少部分的汉人百姓也都是与蕃商有所来往的人。
所以说到底,这个事情也就是他们自己人吓自己人而已。
这就跟长安佛门的那些隔三差五就用‘因为你不信佛,不念经,不给和尚捐钱,所以你阿耶阿母家人一个个在地狱都过的老惨了’为由吓唬信徒的和尚不是一样的嘛?
咱们现在对胡和尚下这么重的手,那该怎么处理那些正牌和尚呢?
总不能也杀了吧!
很快,这两拨高道就因为这完全不同的理念而吵了起来。
而青霞子和孔霄师徒两人则是一人捧着一个茶碗,一边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吸溜吸溜地喝着茶,一边在看热闹。
直到吵了半个时辰之后,眼看双方谁也没法说服对方之后,青霞子这才端着茶杯,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
“既然诸位无法达成共识,那就干脆把事情报上去,请圣人来亲自裁定吧?”
在青霞子一锤定音之后,虽然太史局内的这些高道们谁都不大满意,但问题是谁也提不出反对的意见。
他们总不能说‘皇帝说了没用,宗教这块的事情就得咱哥们说了算’吧!
于是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
……
“王轨道友!”
在会议散场之后,孔霄立刻一把揽住了正打算离开的王轨。
“你走那么快干嘛,这是在故意躲着贫道吗?”
“……”
王轨默默地看了孔霄一眼,然后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青霄道友说笑了,我怎么会故意躲着你呢?”
“可是说呢!”
孔霄十分热情地勾着对方的肩膀,一脸亲切的说道。
“就冲着贫道只用了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帮着王道友你解决了你好几个月都没搞定的事情。
王道友你也不能躲着贫道啊!
你说是吧?”
“呼!”
王轨的脸颊抽动了一下,随后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青霄道友所言极是!”
“不过你也不用谢我!”
孔霄用手拍着王轨的肩膀,一脸豪爽地说道。
“贫道作为祈禳部的领导,自然要帮助属下解决问题的,王道友你说是吧?”
王轨咬了咬牙,然后略微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是!”
“王道友你能如此开通,贫道深感欣慰!”
看着王轨那难看的脸色,孔霄笑得更加开心了。
“那么作为祈禳部的领导,贫道想看看咱们部门之前的账目和卷宗,王道友你想必是不会阻拦贫道,最后逼着贫道去跟太史令请命来强制执行的吧?”
“……”
一听到孔霄要查账和之前的行动卷宗的时候,王轨本想要说些什么。
但当他听完孔霄最后的那句话之后,他又把自己的话咽回去了。
“就依青霄道友!”
王轨阴沉着脸,对孔霄说道。
“一会回去之后,我就会把所有的账目和卷宗都送到青霄道友你的公廨内。”
说完之后,脸色铁青的王轨一个转身,直接把孔霄丢在了原地,自行朝着祈禳部的方向走去。
但紧接着,他的耳边就传来了孔霄说话的声音。
“王轨道友,还有……”
这次还没有等孔霄把话说完,就看到王轨已经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青霄道友,不要得寸进尺!”
“安心安心!”
孔霄一脸随意地对着王轨摆了摆手,从容不迫地开口说道。
“这真的是最后一件事了!”
王轨定定地看了孔霄一会,这才开口说道。
“你说!”
“贫道作为我祈禳部的主官,没有自己的直属部下不合适吧?”
孔霄笑吟吟的看着王轨,继续说道。
“王道友,你觉得是应该把在祈禳部任职的道友们分贫道一半呢;
还是你让出一半的编制,由贫道我自行招揽呢?”
“……”
王轨闭上自己的眼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祈禳部的诸位道友皆已登记在册,一半名额即便是我也拿不出来。”
“哦,”
孔霄轻松地点了点头。
“王道友的意思是说要划归现有人员的一半归贫道我管辖喽,这也行!
不知王道友什么时候把人划给贫道来管呢?”
王轨深深地看了孔霄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会在送账册的时候,将祈禳部隶属于你的那一半人员的名册给你送去。”
“这么爽快?”
孔霄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王轨离开的背影,笑吟吟地自言自语道。
“这个名册一定有问题吧。”
……
王轨道友办事还是很利索的。
就在孔霄先找青霞子喝了会茶,然后施施然地回到自己的公廨之后,屋子里已经堆放了十来个大箱子。
箱子里放着的就是自大唐建立以来,祈禳部这十来年所有的账目,以及记述了祈禳部成员祈福或者禳灾过程的案卷。
在这些账目和案卷的上方,还摆着几本记录着人名的花名册。
“果然!”
在看完了人员名册之后,孔霄嗤笑一声,随手把名册丢到一边。
“给贫道的安置的全都是一些有背景的男女老少……
不过无所谓,总之贫道先晾这些人一阵,摸摸他们的底。”
说着,
孔霄打开了箱子,将所有的账目以及行动卷宗全都扫描输入了电脑。
“吸溜~~~哈!”
一个半小时之后,孔霄拿着一叠已经整理好的资料,一边喝茶,一边开始对照浏览。
虽然王轨可能认为孔霄要查祈禳部的账目是为了找他的黑料,但孔霄却还真的没有这个想法。
因为他想抓的不单单是王轨一个人的黑料,而是所有人的黑料。
不对!
应该说孔霄是想要通过这些卷宗了解一下祈禳部的工作内容,以及办理了这些案件的工作人员的个人情况。
“永平坊废宅闹鬼案,负责勘验的人员是卢法言和尹望。
人言:永平坊某废宅内,夜有鬼影出没……吸溜!”
孔霄一边美滋滋地喝茶,一边根据自己汇总的资料,像看小说一样地看那些卷宗里描述的法事过程。
“……鬼遂绝!”
看完第一卷之后,孔霄停顿了一下,然后歪着头想了想。
如果单看这个卷宗的话,那就是一个合格的驱鬼流程。
首先,左邻右舍发现了这个宅邸闹鬼,上报官府之后,案子落到了太史局的手中。
接着,太史局派出了两名得力道士前往查勘,并成功在宅邸后院的池塘内发现鬼物的源头……
几具溺死的白骨!
最后,道士举办了阴醮仪式,成功将鬼物度化。
大功告成,可喜可贺!
但孔霄却在卷宗里的几个不起眼的描述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从这些描述来看,如果孔霄猜的没错的话,那么这一处废宅其实跟真正的鬼物并没有任何关系。
它十有八九跟扬州边上的那处宅子一样,成了某些‘特殊人士’的巢穴。
但问题是等太史局的道人做完法事之后,这‘鬼’就真的不出没了。
有意思!
“卢法言和尹望……”
孔霄随手抄起几案上的毛笔,在一边的纸上写下了这两个人的名字,接着在名字的后面轻轻地打了两个问号。
“下一卷,安邑坊富户侯策家中闹怪案……”
……
就在孔霄正一边喝茶,一边检查祈禳部这十来年的工作卷宗的时候,在他对面公廨上班的王轨此时却有些纳闷了。
按照他的估计,像孔霄这种得志小人在拿到自己分给他的属下之后,应该立刻迫不及待地把这批人都叫到公廨,好好地摆一下上官的架子的。
就好像对方明明跟自己同级,却硬要在自己的面前摆上官架子一样。
然后……
孔霄就会踩上自己给他预备的几个同样背景深厚的刺头,接着发生冲突,不管输赢都会把太史局内其余的道门全得罪一遍。
结果没想到这都两个多时辰过去了,眼看就到了散衙的时间了,对面居然还是无声无息。
难道说孔霄那个嚣张跋扈的小人转性了吗?
王轨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走到了公廨门前,朝着对面狐疑地看了看。
下一刻,他就看到孔霄一脸灿烂地从自己的门内走出,还朝着他招手行礼。
“王道友,好巧啊!”
“……”
王轨实在是不想跟孔霄说话,但对方都已经朝自己打招呼了,掉头就走未免太没有风度了。
于是他勉强朝着孔霄挤出了一个笑容,正想开口敷衍两句,就听到耳边已经传来了孔霄那‘亲切’的语声。
“你是怎么知道贫道因为擒获装神弄鬼的胡僧功德山的事情,被圣人嘉奖了?
还特意在公廨门口等着恭贺我!”
“……”
孔霄话音未落,只见王轨已经二话不说,掉头就进了自己的公廨。
“哈哈哈!”
门外传来了青霄那志得意满的笑声,听得王轨脸颊都一抽一抽的。
这个讨厌的青霄,太可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