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虽然并没有对张奭进行完全的肯定,但这只是上位者惯用的伎俩而已。就好像圣人完全不表露自己的看法,而李林甫则只给予部分的肯定,更下层的人员如果识趣的话,那自然就是要十足的肯定了。
因此李林甫话音刚落,一直埋头坐在席中、不敢言语的吏部侍郎苗晋卿当即便也站起身来,半是激动半是忐忑的说道:“选人张奭初集而试时,书判的确难称优异,但也略有可采。试罢复铨,身言俱佳,远超同侪。臣与宋侍郎商讨斟酌,最终一致决定将其拔授案首。
去岁冬集选人逾万,落选者众多,游弋畿内、盘桓不散,或有心胸狭隘者滋生忿怨,误以张奭初试不优而目作下才,知其后来居上则嫉恨攻讦,以致物议沸腾……”
唐代的铨选同样分为笔试与面试两部分,笔试即为书判,书为楷法遒美,判须文理优长。面试则考察身言,身是体貌丰伟,言是言辞辩正。
张家父子要作弊,自然也不能一点功夫都不做,笔试阶段是先行泄题寻人代拟判文,由张奭携入考场作答。
但是原本的张奭实在太草包了,哪怕是作弊到了这一步,仍然只是堪堪压线过关,属于降分录取。
今年参加铨选的选人上万人之多,通过书判的本来就只有很少一部分,这样的操作也已经引起了那些落选者的不满。
谁成想接下来的剧情发展更加过分,本来就是个草包的张奭接下来直接在面试过程中成为了铨选魁首,简直就把“暗箱操作”四个大字刻在了脑门儿上,直接将舆情引爆起来。
在一众落选的选人当中,恰好有一人是安禄山的故识,便将这事告诉了安禄山。安禄山去年才新晋平卢节度使,并加御史中丞衔,此番入朝也想着重表现一下自己的忠直,于是直接便将这件事捅到了圣人面前。
作为此次铨选的主考官,苗晋卿自然知道张奭是个什么货色,当见到其人竟然在殿试中交了白卷,他已经有点认命了,却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态发展竟然峰回路转。
这张奭简直换了一个人、如有神助一般,竟能在圣人面前侃侃而谈,而且其所言事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这自然让苗晋卿惊喜不已。
另一个吏部侍郎宋遥也不落人后的起身说道:“臣等既当选司,自不敢以选事繁重艰深而推脱职责。选才未能尽如人意,以致物议纷扰。然选人张奭的确卓然有才,只是为物议所累。其才如何,今日圣视亲睹。臣等略可自言未遗贤于野,纵受非议,亦不敢辞。”
虽然这两人也在帮自己说话,但张奭心里还是忍不住暗暗骂他们真是不要脸。
他这一番殿上陈辞,跟他的原身可没有什么关系,事实就是这两个人作为主考官,选了一个猪狗之辈做第一名。
现在他们居然还想借自己的临场发挥来打一场翻身仗,也实在是毫无廉耻底线,跟后世一群拿律师函装大尾巴狼的王八蛋一个鸟样,主打一个只要锤不死、那就死不认!
虽然心里很是不齿,但谁让他好死不死穿越到这种货色身上来,眼下暂时跟这些虫豸们还属于一荣俱荣、利益一致,因此他也只能低头不言。
听到李林甫和两个吏部侍郎先后表态,圣人的视线又转而落在左相李适之身上。李适之这会儿正自皱眉沉吟,见圣人向他望来,当即便赶紧整理一下思绪,想要起身发言。
然而很快圣人便收回了视线,再次望向那两个吏部侍郎发问道:“这选人张奭,选司待拟何职?”
苗晋卿和宋遥快速的对了一眼,旋即便又将视线转望向李林甫,却见右相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眼帘低垂,倒是张奭的父亲张倚眼神闪烁、颇有希冀。
为了稳妥起见,苗晋卿连忙又答道:“选人张奭先以品子入补三卫,任满后解褐太子左卫率府兵曹参军,四考历满再参冬集,其质虽优、官资仍浅,是以臣等还未拟定授职。”
这样一个资历,就是唐代典型的贵族子弟做官程序。诸如右相李林甫是荫补千牛卫,左相李适之与宗家关系更亲近,乃是太宗废太子李承乾的孙子,起家即授五品朝散大夫。
张奭的父亲张倚虽然还未服紫,但也已经是官居五品,可以荫授一子,故而张奭自然就有官身,入补三卫。三卫即亲勋翊三府,是南衙禁军,全部由官宦子弟担任,任满之后便可正式解褐做官。
张奭解褐只做了从八品的东宫卫府官,而今府兵制衰败,南衙官都已经是士人耻居,东宫卫官则就更低一等,可见几年前他老子权势也是马马虎虎,没能给儿子安排一个好岗位。
如今时过境迁、身居势位,张倚大概就想着给儿子活动活动,追一追之前起跑线上拉下的差距,结果没想到弄巧成拙,搞出这么一桩大新闻出来。
圣人听到苗晋卿这回答,嘴角便浅露出几分笑容,又垂眼望着张奭说道:“张奭站起身来,尔言已闻,尔身未见。”
张奭听到这话后,连忙撑地站起、垂首而立,一时间也有些搞不清楚圣人想要做什么。
虽然他感觉到气氛正在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转变,但皇帝一刻不表态,他也一刻不敢松懈,谁知道让自己站起来是不是想打量一下怎么做刺身合适。
圣人又凝视张奭片刻,然后才开口说道:“此徒言辞颇合朕意,且先录个翰林供奉。至于官职,再由选司酌情拟授吧。”
此言一出,殿堂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惊叹声。那先前遭到圣人轻斥、乖乖坐在席中的安禄山有些茫然的左顾右盼,想要向殿中人寻求一个解答,但却无人理会他。
“逆、我儿邀得天眷,还不快叩谢皇恩!”
张倚这会儿已经是满脸惊喜,当即便开口对儿子低呼一声,与此同时,他也连忙叩拜道:“臣父子享恩至深……”
“臣谢主洪恩、谢主洪恩!”
张奭见状后,连忙也下意识的叩谢皇帝,同时心内也暗喜不已,这就是过关了?而且还给自己搞了一个翰林供奉的职衔!
他这里一边叩谢一边思索翰林供奉的地位与待遇如何,突然视线余光瞥见他那便宜老子竟然爬起身在殿上摇头晃脑的跳起了舞,思绪顿时一乱,片刻后才醒悟过来这可不是什么耍宝,而是蹈舞礼。
原身残留的讯息并没有类似的记忆,或许也有只是不够深刻,张奭这里刚刚脱离险境,可不想乐极生悲的因为失礼而再次被罚,尽管这姿态很羞耻,但还是赶紧跟着他便宜老子在这殿堂上斗起舞来。
张倚再拜再舞,张奭也有样学样,总算将这件事给应付过去。
圣人兴致很不错,甚至抬手指着张倚打趣笑语道:“张卿在朝并非生客,家有才子秀成,何不早日献来?若早知你儿有此才器,朝廷自有妥善处置,也免去了此番人事舆情的骚扰。”
张倚听到这话,自是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他先快速的瞥了儿子一眼,然后才又作拜道:“臣久处宪台,职事繁忙,家事疏于打理,虽知犬子治艺家中,但却并未深问术能……”
他这会儿心中也是充满了疑窦,故而不敢把话说的太满,但是话还没有讲完,旁边却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我虽然不是典选的官长,但也知道常言有道知子莫若父。张中丞连自己的儿子才艺如何都不确知,又如何能够肃正百官?”
安禄山瞪大两眼、炯炯有神,满是质疑和不满的怒视着这父子两人。
他虽然不太清楚翰林供奉是个什么玩意儿,但看这情况,张家父子似乎要翻盘,那自己可不就沦为了诬告者,大大损害了他在圣人心目中塑造的忠直形象!
张奭瞧着安禄山那愤怒的眼神,心里也不免打起了鼓。虽然从他个人的视角来说,安禄山这番举报倒也没有错,对于不学无术、欺世盗名之人就该狠狠的羞辱与践踏!
可问题是,他终究不是原本的草包张奭,刚才所进献的一番计略也有着极大的价值,起码保住自己小命是足够的。可安禄山这小馋猫居然还如此不依不饶,你特么又是啥好东西?
“安中丞既言知子莫若父,那么请问安中丞,令尊今下何在?请问这位安氏府君能否将安中丞才艺如何详细的告知世人?”
他知道自己这一番表现本来就非常蹊跷,如果安禄山再继续纠缠、逼迫他们父子对质,免不了会漏洞频出,因此当即便也开口说道:“常言还道,有子则必有父……”
“竖子欺我!”
安禄山听到这话,顿时气得须发贲张,抬腿迈出筵席,一团肉山便要向张奭扑来。
“安中丞休得殿前失仪!”
高力士见安禄山怒极失态,连忙站在殿阶上张开两臂,口中也大声疾呼道。
这话犹如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安禄山顿时便醒悟过来如今身在何处,生生立足顿住身形,而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肥大的身躯筛糠一般颤抖着,顿首颤声道:“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