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与家中成员的关系如何,起码在自己这个院子里,张奭是属于唯我独尊、说一不二的地位,侍妾奴婢们很快便都退出了房间。
接下来张奭也没有心思仔细观察这古代贵族子弟的起居环境,走进卧室里脱下外袍,然后便入榻卧倒。只是他脑子里仍然乱糟糟的,迟迟难以入睡,只是迷迷糊糊继续梳理脑海中各种思绪。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张奭睁开眼探头一望,见是婢女阿环又轻手轻脚走进来、正要弯腰取走他随手抛在地上的衣袍。
“阿郎还有吩咐?”
阿环见张奭望过来,连忙凑近过来轻声问道。
“把灯熄了吧。”
张奭指了指摆在房中的灯烛,心里也不免暗叹真不愧是大户人家,一个卧室里就在不同方位摆了四五个灯烛同时照明,整个房间里都没有什么阴影死角。
婢女阿环轻声应是,吹熄了几处灯烛后又小声说道:“奴今夜在外厅宿眠,阿郎有事便唤。”
“不用了,初春夜寒,你回自己房间休息,也不用安排别人在外面。”
房间里供暖并不差,温度舒适合宜,只是张奭有些担心,这是自己初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晚上睡梦中别再说出什么梦话来。
“这、好罢,奴明早再来听候阿郎吩咐。”
阿环听到这话,心里又有些失落,阿郎待她仍是态度冷淡。但一想到刚才阿郎斥退那些只知魅惑少主的姬妾,她心里还是有几分期待,或许阿郎经事后也会变得聪慧明智起来。
婢女退出后,张奭便也拉起被子来蒙头入睡。
只是这一觉睡的并不踏实,脑海中各种光怪陆离的剧情不断上演,间或有几个惊悚画面突然闪现,旋即便吓得他大汗淋漓的醒来,睁大双眼依稀辨认出仍然身处这卧室中,于是他便又半是安心半是失望的继续入睡。
因为没有准确的计时工具,他也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这一晚似乎很漫长,睁开眼便是浓厚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夜幕。
当他不知道第几次睁开眼,外间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和人语声,他便开口问道:“谁在外面?几点了?”
“是奴和侯娘子,阿郎问的什么?”
不旋踵便有人应答,听声音乃是昨晚的婢女阿环。
“现在是什么时辰?”
张奭一边从床上坐起,一边又换了一个说法。虽然精神仍然很疲惫,但他也已经没了睡意,摸摸额头上还有些细汗,房间里有些闷热,他的心情也一直有些紧张。
“是卯初一刻。”
阿环站在卧室门口回答一声,旋即便从屏风后探出头来,见张奭已经从床上坐起,便又赶紧凑过来小声问道:“阿郎是口干要蜜水、还是起夜如厕?”
“先、先如厕吧。”
一晚上辗转反侧,张奭也有点憋得慌,扶床下地,有些茫然的左右望望。
阿环上前扶着他走向卧室的西南方,撩开厚厚的垂帘便走进一个狭长的空间里,这里面竟然也有一盏灯长燃着,只因为有墙壁和垂帘的遮挡才没有光线透出去。
阿环从一旁木架上拿起陶制的溺器,然后便自然的抬手撩起张奭的内衣束带,却被张奭下意识的将她的手按住并说道:“你先出去,我自己来。”
“奴、奴忘了阿郎不喜奴再近侍……”
听到这话,阿环肩膀颤了一颤,然后满是失落的轻声说道:“奴去外间将团奴几个唤来。”
“不用她们,也不用你,些许小事,我自己会做。”
后世张奭倒也不是没有享受过那种无微不至的服务,不过跟在这似乎一切理所当然的古代还是有所不同。
张奭也不想为了保持前后一致的个人形象,就真把自己往四体不勤的纨绔子弟身上靠,再怎么伪装终究是两个人。身边这些人要从细微处感知并习惯他的改变,而不是他要迁就别人的印象而一味伪装自己。
只不过看着小婢女一脸失落委屈的退出这里,他心里还有点不得劲。他这里还想培养心腹,怎么能一直寒了忠良的心,要不然把小婢女喊回来让她抓抓龙筋?
些许香艳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接下来张奭还是专心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事了之后打了一个摆子便走出来。
眼下天色仍早,光线昏暗,小婢女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又将房间中的灯烛全都点燃,才又来到张奭身边请示道:“阿郎是先穿衣、还是先洗漱?今早要出门吗?”
张奭也不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思绪一转想起昨晚他老子交代的事情,于是便说道:“要先去向祖母问安,其他事稍后再说。”
阿环点头应是,然后便有条不紊的挑选衣服、准备洗漱用具,活脱脱一个干练的生活小助理。
只不过她各种安排都是遵照原来张奭的习惯喜好,而眼下的张奭倒也谈不上有什么喜好,各种事情还在摸索习惯当中,便也任由小婢女帮忙安排。
他这里刚刚收拾妥当,外间也传来一个问候声:“主公着仆来问,九郎起床没有?晨钟后老夫人便要做早课,还是尽早赶去问安为好。”
张奭听到问话便直接走出门来,见外间站着一个灰衣中年人,也是他家中的一个家奴管事,他便抬手道:“收拾好了,去罢。”
管事名叫张松,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然后转身头前引路,走出一段距离后回看张奭在身后低头不语,他便凑过来满脸堆笑的小声说道:“年前东厢里几笔账是公中先给结了,佳节前后不敢来骚扰九郎。近日主母核计公中事簿,却说不合家例,想问九郎该如何应答主母?”
张奭听到这话,当即皱起眉头来。
他这里还没完全消化自己顶级老钱官二代的身份,一觉睡醒便被人讨债到了当面。
这自然让他心情很是不爽,当即便拉下脸来沉声说道:“你如果不知道如何应答,老老实实向主公交代,只说自己才力不堪管家,我这里自然派人去接手!”
且不说原来的张奭,就是眼前的他也不能任由后妈对他进行经济管制,大不了老子提前抢班夺权,直接把后妈送尼姑庵!
“九郎言重了、言重了,是仆失言,该罚该罚!”
管事张松自知少主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又和管家主母不对付,让他们这些家奴夹在当中不好做人,而他也是被主母逼迫的没办法才斗胆来问,无论好话坏话,他再如实转告主母就是了,反正家里真正说了算的还是主公张倚。
张家这宅邸虽然规模不小,但也是整座大宅的一部分。诸如张奭在家里是占了一厢,而他老子在整个大宅是占了一院。在他们家院的北面,便是大宅的北院,是张倚的母亲的住处。
张奭被引到院门外,便见到他老子张倚早站在这里。而张倚见他走来,难得脸上露出几分满意:“来的还算不晚,快快随我入拜。”
北院的主体建筑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佛堂,张倚的母亲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甚至一度曾经想舍宅造庙,但上报朝廷不被允许,只能在家里造一座佛堂礼佛。
爷俩儿来到佛堂外,已经另外有人先一步来到这里,是一个中年人和几个半大少年。
“阿兄来了。”
中年人先向张倚拱手,其他少年也都入前见礼,他们乃是张倚的兄弟和侄子们。
张倚兄弟四人,他是老大,老二壮夭离世,老三张仰在外州为官,老四张佑便是眼前中年人,正在家中守选。
下一代的张奭堂兄弟八人,他是年纪最大的,因此其他少年在向伯父见礼后也都纷纷向他问好,但大多只是流于表面的客气,个别几个甚至还眼含讥诮。可见原本的张奭的确是废物得很,就连家中子弟们都看不起他。
两代男丁在佛堂外稍作寒暄,悠扬雄浑的晨钟声便从宅外传来,而宅后也有钟声相应,佛堂里烛火亮起,一众人便按照辈分年齿依次入内。
佛堂里一个面相富态的老妇人坐在帛制的经幢下,左右仆妇环拱,这老妇人就是张倚的母亲窦氏。
“儿携家中群徒来问母安,阿母今日体中如何?”
张倚携众人入前俯身作拜,探身向着母亲窦氏笑问道。
“是张中丞来问,有劳了。”
老夫人眼皮一翻,对近在眼前的儿子却乏甚亲切感,语气冷淡的说了一句。
张倚闻言后自是有些尴尬,膝行入前接过仆妇手中捧着的银瓶,亲自将其中水浆倒在案上的金碗中,嘴里则满是歉意的说道:“儿知近日短于问候,实在是新年后国事繁忙、分身乏术。待到得闲,一定朝夕侍奉母前!”
他见母亲脸色仍然未见好转,连忙转头指了指跪在下方的张奭又说道:“今早来向阿母问安,还有一桩喜讯要进告阿母。你孙阿九也成器了,今季铨选他是魁首……”
“这事我听人说过,你儿什么材质,你自己不知?做坏了选礼,盗得些虚名,你父子还有脸到我面前来卖弄!”
老夫人窦氏听到这话后,脸色却陡地阴沉起来,抬手指着张奭怒声道:“过往你懒散不器,只道是少年性愚,还未开智。
但今居然也懂得去争上流,应是分得清优劣,怎么只懂得弄虚作假!我家历代先人积累的名声,就要被你这厌物一人给败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