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张奭精准的投李林甫所好,原本气氛已经跌至冰点的一场家宴再次回暖,得以继续进行下去。
只不过接下来李林甫一直都在和张家父子商讨纲运法相关细节,其他人见状后,便也都识趣的赶紧结束用餐、起身告退。
李氏固然还想为儿子稍作补救,但是几人所谈论的话题她却完全插不上话,又枯坐了一会儿之后,只能无奈的站起身来告退一声,引着儿子一起退出内堂。
来李林甫家做客,自然没有豁免宵禁的权力。眼下夜色已深,母子俩也只能留宿李家客舍。
等来到客舍屏退仆人之后,王凌便忍耐不住了,挥着手怒声道:“阿母总说右相识鉴高明、才器无双,依我看也不过如此!他竟如此轻易受张九那蠢材蛊惑蒙蔽,将这种货色视作良才……”
“你给我住口!”
李氏闻听此言顿时脸色骤变,顿足怒斥打断儿子的话,并又赶紧来到门口左右张望一番,然后才又退回房间来掩起房门,这才回望儿子低斥道:“今还在别人家做客,竟如此非议主人,谁人教你这样失礼?”
王凌也自觉失言,连忙低下头去,但仍是满怀的不忿,嘴里仍在嘟囔道:“我只是想不通,张九那狗贼凭什么……右相何以对他另眼相待,却对我如此苛刻!明明我才是阿母亲生血脉,与右相有着血缘之亲!”
李氏闻听此言,脸色也变得不甚好看,她对于李林甫这种面对两人截然不同的态度自然也是颇为不满,但又心存忌惮,不敢直斥堂兄。
“唉,此事也怪我,没有将一些旧事隐情与你细说,致使你浑然不觉自己的失言。”
见儿子一副神受打击的模样,李氏也不忍再继续斥责他,先是长叹一声,然后示意他坐到自己近处来,这才轻声说道:“你方才斥责那厌物时的一些言辞,无意间触犯了你阿舅心里的禁忌。他旧年也曾……”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原来右相竟也曾经如此浪……”
王凌听母亲讲起李林甫与裴光庭夫人的旧情事迹,顿时惊诧的瞪大双眼,口中啧啧有声,但很快他便又一脸不悦的瞪着母亲说道:“这么重要的事情,阿母怎么之前不向我说?
若我早知还有这样的禁忌,又怎么会失言犯忌!唉,阿母你真是害苦了我啊!这让我日后再如何面对右相,又如何能取悦其怀?”
李氏原本也是个性情强势之人,听到儿子居然满口埋怨她,心中也是颇感愤怒,但又怕开口斥责回去会让儿子与自己更加离心。
心中权衡片刻,她才又沉声说道:“一时的失言又有什么可怕?你们这一份舅甥的血缘总不是假,待到来日你舅忘却此事,我再引你过来拜问一番,总会让你舅对你有所改观。
你自己也不要忘了修身养性、增长才识,争取来日再见能有一个更新面貌。譬如今夜阿九那个厌物,他也是凭着言事进计得悦你舅。我虽不知他说的什么,但既然能让你舅赏识,必然也是非凡的见解。”
“哼,他纵使骗得过旁人,又怎么能骗得过我?凭他不学无术的材质,又能有什么非凡见识!”
王凌闻言后仍是满心的不服气,当即便冷哼道:“阿母难道不闻,是你家中丞暗中作计教授给他,让他献于右相求宠?
可恨我自己已经没有慈父为我筹谋前程,阿母不体谅我这失怙之痛,反而责备我不知长进。若是阿母能早探知张中丞有此谋划,暗中传授给我,我今日又怎会被张九夺去风采?”
“我、我也不知有此……中丞为他儿谋划,这也无可厚非。至于你,我会再想办法。”
听到儿子如此强词夺理的指责自己,李氏心内自是很不舒服,但一听到他自诉失怙之痛,便又不忍心责备,只能温声安抚起来。
张倚父子又被李林甫留下来讨论了好一会儿,直到李林甫也已经面露倦色,父子俩才起身告退,也被李家家奴给引到李氏母子留宿的客舍院落里。
“你随我来,我还有事要问你。”
张倚心情仍有些不能平静,想要留下张奭问个究竟。
“阿耶暂请稍候片刻,儿还有些事情要忙。”
张奭先对他老子摆了摆手,又向李家家奴问明王凌留宿的客舍,他在院子里捡起一根园丁修葺花栅的竹杖来,然后便大步走向王凌所在客房,抬起腿便一脚踹开房门。
“你、你要做什么?竟敢在右相家中放肆!”
王凌跟母亲结束了谈话后,心情仍是郁闷得很,便又让李家家奴送来一份酒菜,自己坐在房里喝闷酒,一声巨响后便见到张奭持杖闯入,他心内自是一惊,抬手指着张奭便怒喝道。
“要做什么?当然是要打死你这心怀奸恶、意图害我的狗贼!”
尽管王凌在李林甫面前对自己的中伤并没有实际伤害到他,但那是因为张奭自己随机应变、及时补救,他自然不会放过王凌这个狗东西。
张奭一边怒喝着一边冲进房间里,抡圆了手中的竹杖便重重砸向王凌。
“啊……杀人了,快救、救我!这张九发狂了,他要杀人!”
王凌被这一杖砸翻在地,嘴里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一边抱头翻滚一边大声嘶吼起来:“救命、救命,求右相救我!”
张倚从后边追上来,看到这一幕后也是脸色骤变,连连高呼道:“阿九你快住手,休得在右相邸上放肆失礼!你新得右相垂青,不值得为此小事触怒贵人!”
“阿耶放心罢,我有分寸,不会真的打杀了他。”
张奭随口答了一声,又眼疾手快的一杖挑翻了刚刚扶墙爬起的王凌,并又将竹杖狠狠捅在他的腰眼上,嘴里继续骂道:“你这狗贼真当我不敢治你?近年你从我家盗取多少钱物,真当我不知?
我不过只是顾念着阿母的情面,懒得与你计较罢了。今我祖母赐物,我要赠谁便赠谁,由得你来置喙挑拨?今日更在右相面前恶语挑拨,想要害我前程,是可忍孰不可忍!”
嘴里喝骂着,他觉得这竹杖抽打都有些不够尽兴,也觉出自己几年三卫不是白当的,这身体素质和拳脚工夫同样不俗,索性抛下竹杖,直接跳上前去跨在王凌身上,一顿老拳相加,这拳拳到肉的触感要更过瘾。
“阿九你住手!休伤我儿……你若敢歹毒杀人,我必不饶你!”
另一边客房里,李氏早已经解衣登榻入眠,听到儿子凄厉的惨叫求救声,她才忙不迭起床穿衣,手忙脚乱的收拾一番冲到这里来,便见到张奭正骑在自家儿子身上用力殴打,她又是心疼又是气怒,当即便大声喝骂阻止。
然而张奭对其喝阻充耳不闻,反而更加用力的殴打起来。
那王凌在其老拳之下不只是鼻青脸肿,嘴角都涌出了血沫子,模糊间听到母亲的吼叫声,当即便又连连哀求道:“阿母救我、快救我,这张九要打死我……”
“你还不快去阻拦你家这凶徒!难道真要让他打死我儿?”
李氏见自己的喝骂只是让张奭加倍的暴戾,顿时也慌了神,扑在张倚的身上撕扯催促起来。
张倚听到儿子刚才对王凌的喝骂,心中也是忿忿不已,他将李氏从他身上推开,嘴里沉声说道:“王郎方才在右相面前言行的确欠妥,难怪阿九会气恼。
你放心,他有分寸的,不会真的打杀王郎。但若不由其发泄一番,些许小怨恐会积成大仇,到那时只会让你更为难。”
“你说什么?他凭什么、他怎么敢恼?你们父子联手谋害我儿,你们等着,我去告右相,我去告我兄!他必饶不了你们,绝对饶不了你们!”
李氏听到张倚居然不听自己的,一时间也是愣了一愣,但很快便又脸色陡变,手指在张倚脸上猛戳几下,然后便转过身往客院外跑去,要去向她堂兄李林甫告状。
“你不要再去扰右相,我马上让阿九停手!”
张倚见状后也是一慌,连忙抬手拉住李氏,口中低吼道。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我必告我兄!我儿所受苦楚,我要你那孽子加倍偿还!”
李氏见张倚慌了神,顿时又气焰大涨,撕咬挣脱开张倚的束缚,然后便大步往院子外跑去。
张倚没能阻止住李氏,便只能转回头来向着张奭怒声道:“够了,你停手罢!夫人已经去告右相,今夜事还不知该要怎么收场!”
张奭闻言后却浑不在意,仍然继续挥拳砸下。
而王凌这会儿也被打得有些神志不清,眼见如何求救都没有用,这才悲切哀求起来:“张九、九兄,我错了,我该死……求求九兄饶过我,莫要打死我!九耶莫打,儿给你磕头了!”
张奭听到这话后却是一愣,旋即便心生不爽,只觉得这狗东西还在变着法的埋汰自己,于是便又狠狠捣了他侧肋两拳。
眼见他老子要上前拉扯,张奭这才收手起身,见张倚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他当即便微笑道:“阿耶将心放在肚子里,不必担心怎么收场。今夜事右相若置一言,他都不配执掌朝纲这么多年。”
说完这话后,他抓起案上酒水冲了冲自己沾满血渍的手背,然后便往安排给自己的客房卧室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