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值结束了,天色近晚,嬴摎卸了甲,换一身深衣,出宫门往宗正府去。
门前两个执戟的门人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齐齐拱手,对嬴摎唤了一声:
“公孙。”
诸侯之子称「公子」,诸侯之孙称「公孙」,嬴摎祖父是泾阳君嬴芾,他担得起这一声称呼。
一名舍人自门内迎出,垂手引路,绕过前堂,径直往内室去。
嬴摎原以为,宗正此番相召是独对他一人,可进了内室,他才发觉自己料错了。
室内坐着七八个人,皆是一身玄色深衣,年纪多在四五十开外,上首坐着宗正嬴垣,下首几人,他认得大半。
郎中令嬴安,他的顶头上司,掌宫殿门户宿卫,总领郎官;驷车庶长嬴通,宗室中的尊长之一,须发已白;还有几位族老,或任大夫,或为闲职,他只在宗庙祭祀时远远见过。
都是重量级人物。
嬴摎心下一沉,面上不显,趋步上前,依着辈分,长揖到地。
“摎,见过诸位宗老。”
“不必多礼。”嬴垣抬手,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自家子弟,坐下说话。”
舍人搬来一张席,摆在末座,嬴摎谢过,端正跪坐,脊背挺直,双手按膝,不敢稍松。
嬴垣先不说什么正事,只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缓缓道:
“许久不见,愈发英武雄壮了。你祖父泾阳君年轻时,也是这般身量。”
“宗老谬赞。”嬴摎垂首道,“摎不过仗着几分力气。”
“何止几分力气。”嬴垣捋了捋须,语气慈和。
“老夫记得,你随蒙骜伐魏,大小二十余战,夺了二十城;五国合纵攻秦那回,你又在函谷关下守了一遭。此次屯留平叛,你随军清剿,斩获亦不在少。这些年,嬴姓子弟里,肯真刀真枪上阵的,不多了。”
嬴摎拱手:“宗老言重,既食秦粟,自当为我大秦效死。”
嬴垣抚掌,转头看向郎中令嬴安。
嬴安会意,也开口夸赞:“摎,你在郎署当值,勤勉尽职,不曾有半分懈怠。宫门宿卫的差事,本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老夫掌郎中令,属下郎官众多,如你这般勤勉的,少见。”
“族叔过奖。”嬴摎起身,再揖一礼。
这一番话,句句是夸,可嬴摎听得越多,心里越是发毛。
夸人压根不必这么多人,更别说夸他的都是些有权势的长辈。
宗正、郎中令、驷车庶长,再加上数位族老,凑在一处,只为夸他一个小小的中郎,这不合常理。
席间一时静下来,嬴垣端起酒爵,抿了一口,放下。
“摎,论出身,你是泾阳君之后;论爵位,你是公乘。出身,爵位,军功,这三样加起来,宗室里可挑不出第二个如你一般的年轻人了。”
内室里几位族老齐齐点头,神色各异。
“宗正,摎当不起……”
嬴摎正要拱手回应,嬴垣摆了摆手,慢慢道:“摎,无需自谦,你当得起这些夸赞,今日叫你来,是为了勉励你一二。”
“还有,往后行事,尤其是对赵太后,要更加恭敬些,好了,今日话毕,回去吧。”
赵太后?嬴摎心中疑惑宗正突然提赵太后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起身长揖。
“唯,摎谨记宗老教诲。”
“去吧。”嬴垣摆手,“天晚了,路上当心。”
嬴摎再揖一礼,退出内室。
……
翌日,郎署。
嬴摎正在整理甲胄,准备轮职,没等他整理完甲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一名谒者捧着竹简,立在阶前,扬声高喊:
“中郎嬴摎,听旨!”
郎署里所有人齐齐站直,嬴摎心头一跳,忙整衣冠,出列跪定。
谒者展开竹简,大声宣读:
【王曰:中郎摎,宗室之胄,累有战功,忠勤可嘉。今命为甘泉宫卫长,典掌宫门之外宿卫,护卫太后。明日赴任,无得有误。】
念完,谒者合上竹简,递到他面前。
嬴摎跪在地上,半天没有伸手。
“嬴中郎?”谒者唤了一声。
嬴摎这才回神,双手接过竹简,额头触地。
“臣摎,领旨谢恩。”
谒者去后,郎属里响起一阵阵道贺声。
王贲拍他的肩,笑道:“摎,你这是高升了。”
嬴摎应着,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笑着实有些勉强。
倒不是嫌这差事不好,他是猛然间,把几件事串到了一处。
甘泉宫啊……
那可是嬴政亲妈,赵太后住的地方。还有宗正昨天说的那些话,那些夸赞,那些“勉励”,那些“对太后要更加恭敬些”。
还有嬴摎穿越秦国这段时间,私下打听过许多回,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认得“嫪毐”这两个字。
这几件事,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凑到一起,就凑出了一个让嬴摎脊背发凉的结论。
“难不成……我才是嫪毐?”
以前,在大学里教秦汉史时,他给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讲过嫪毐:赵太后宠臣,封长信侯,赐太原,山阳地,后因谋反被诛,车裂,夷三族。
也讲过史学界对嫪毐真实身份的种种猜测。
其中比较有说服力的一种:说嫪毐并不是什么市井无赖、假太监。相反,极有可能是秦国宗室中的一员。
理由有两个。
其一,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非军功不得封侯。
嫪毐如果单凭一张俊脸,一杆钢枪,就封了长信侯,食邑万户,这于秦法而言,完全是天大的笑话。嫪毐要想封侯,背后必有军功,或必有足以撑起军功的出身。
其二,嫪毐造反的地方,是雍城。
雍城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这里是秦国的龙兴之地,宗庙所在,嬴氏宗亲聚居于此。一个外姓人,想在秦国人的老家聚兵起事夺权,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如果造反之人本就姓嬴,是宗室子弟,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还有嫪毐的名字,【嫪毐】二字,嫪,指男女之间依恋苟合;毐,指男子德行不正,品行恶劣。
这两个字本就不是什么好字眼,纯粹是轻贱侮辱的称呼,天底下哪有做父母的,会给自己的儿子起这样的名字?
除非……这名字是后来被人硬安上的。
嬴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摎。
“摎”与“嫪”,长得挺像。
如果真的像史学家推测,那位长信侯死后被人污名化,连姓名都被篡改、被恶意称呼,那么“摎”被写成“嫪”,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这,嬴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这具身子,当真是英武不凡,这些日子他对着铜鉴看过不少次了,自己身材高大,肩宽腰细,高鼻朗目,是一副上阵杀敌的好体魄,也称得上是一个英俊儿郎。
还有在平时解手时,嬴摎也留意过自己的那玩意,确实大得有些不寻常,称得上是一杆钢枪。
说能转动车轮肯定是夸张了;但要说尺寸,他的确异于常人,但凡遇到一同解过手的同僚,没一个不惊叹羡慕的。
再加上如今他要去给嬴政亲妈当保镖了。
这些线索全部拼到一处,结论便越发清晰了。
“我真是嫪毐啊……”
嬴摎站在郎属的廊下,望着远处甘泉宫的方向,如果他真是嫪毐,那宗正昨天说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里头的深意,他一时想不明白。
嬴摎在心里记下一笔,把这事搁了起来,说不定之后和赵太后见过后就知道了。
成为嫪毐并不是什么好事。史书里嫪毐的下场十分凄惨,六马分尸,夷三族,孩子被摔死,连名字都被后人污名化了。
嬴摎绝不想走这条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