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甘泉宫的春社祭祀,在嬴摎的协助下,可以说是准备的又快又好。
此时,祠殿内外洒扫已毕,祭器锃亮,供案上一应祭品码放齐整。宫人们按着竹简上安排好的差事各司其职,再也没了往年临祭前手忙脚乱的景象。
这一应消息,也顺着例行通禀传到了嬴政耳中。
……
咸阳宫内殿。
嬴政端坐案后,案上摊着竹简,他却没有去看,听罢从甘泉宫回来后的谒者通禀,他沉默了片刻。
“听闻甘泉宫那边,春社的祭祀,已经备妥了?”
“回大王,甘泉宫少府已经来报,今年备办得比往年都快,祭祀之物,礼节仪式,一应俱全。”
嬴政“嗯”了一声,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母亲了。
自即位以来,他政务缠身,又尚未亲政,朝中大小事,多半经相邦之手,他还要时常和相邦学习处理政务。
他们母子二人,几个月里能见上一面,都算是不易了。
嬴政合了竹简说道:“传中大夫令。”
不多时,「中大夫令」齐趋步入殿,躬身行礼。
「中大夫令」是秦国朝廷要职,统领“中大夫”这一批皇帝近臣,在宫内侍从君王,承接诏命,可参与机要,属于近臣体系。
“臣齐,拜见大王。”
“齐,你去一趟甘泉宫。”嬴政看向齐,吩咐下去。“就说,今年春社之日,寡人依然会准时亲往甘泉宫,拜祭天地,探望太后。”
按惯例来说,这样一桩通报的差事,随便派个谒者去也就是了,嬴政却偏偏点了中大夫令去。
齐心里却明白,这是大王有意为之。
派一名近臣亲自前往,为的是向甘泉宫、向太后,彰显一份重视与孝心,往年,大王也多是这般做法。
“臣领命,大王此举,太后闻之,定然欣慰。”
……
甘泉宫这边,嬴摎从谒者那里得知了齐要来的消息,他知道中大夫令齐也是嫪毐造反的重要协助者之一,同时也是嬴政近臣,要好好结交才是。
于是,这天嬴摎早早候在了宫门,齐的车驾一到,他迎了上去,长揖一礼:“中大夫令远来辛苦,摎奉太后之命,在此相迎。”
齐下了车,打量了嬴摎一眼,见他一身甲胄,身量雄壮,眉眼俊朗,心中先有了几分印象。
“这位便是新任的甘泉宫卫长?果然一表人才。”
“齐公谬赞了,请。”
嬴摎引着齐入宫,按着太后的意思,也为了彰显甘泉宫对大王使者的礼数,嬴摎领齐在宫中走了一遭,将春社祠祭的布置,一处一处指给他看。
祠殿之内,香烛齐备,祭器成列,供案上,黍稷稻粱,样样齐全;两侧的香茅,捆扎得整整齐齐。
宫女内侍各安其位,行走坐立,皆有章法。
齐看着,不停地颔首。
“往年,甘泉宫的春社,我也来过两回,临祭前三两日,宫里还是一片忙乱,宫人东奔西走,问谁都是一问三不知。”
齐指着殿中,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今年却大不相同,这才二月末,竟已备得这般齐整,嬴卫长,这差事是你办的?”
“在下不敢居功。”嬴摎笑了笑,“不过是众人齐心,摎从中稍作调度罢了。”
齐听着来了兴致,追问道:“调度?如何调度?愿闻其详。”
嬴摎便取出几卷竹简,递与齐看。
那竹简上,密密麻麻列着一条条差事:某日某时清扫何处,何人负责哪件祭器,出了差错寻何人。条理分明,一望便知。
齐接过竹简,细细看了半晌,越看,眉头越是舒展。
“这是……分派差事的文书?”
嬴摎答:“正是,往年办差,多是口头吩咐,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便走了样,临到头谁也说不清哪桩差事该归谁。摎便想着,何不把要办的差事,一条条写在简上,分发下去,谁做什么、何时做、谁来负责,一目了然。”
齐拿着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啧啧称奇说:“好法子,这么一来,各人职守分明,谁也不能推诿,谁也不必去问旁人,办起差事来,自然又快又稳。”
齐看向眼前英俊谦逊的嬴摎,目光里已多了几分激赏。
“嗯……嬴卫长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心思,难得,难得。”
嬴摎拱手摇头:“齐公过奖了。这法子,说来也平常,不过是把‘责’字摆到明处罢了。”
他抬手指了指祠殿中的陈设。
“公,您且看这祠中陈设,黍稷香茅,样样齐备,我读《尚书》知: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祭祀重诚心,而人臣侍奉君主,也是同理。”
“齐公您常在大王前论道献议,以明德辅君,远胜金玉器物,实在令人敬佩。”
这句“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出自《尚书》。大意是:祭祀神明,黍稷的香气算不得真香,唯有德行,才是真正的芬芳。
嬴摎借这一句,明面说的是祭祀重诚不重物,暗里却给齐戴了个高帽子:像你齐公这样的人,凭着德行辅佐君王,比满殿的金玉祭器还金贵。
齐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面上含笑,连连摆手。
“嬴卫长言重了,言重了。我不过是大王身边一个传话跑腿的,哪当得起‘明德’二字。”
他嘴上谦逊,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连握着竹简的手,都不自觉地又紧了一分。
齐在中大夫令的位子上坐了这么些年。
他这样的人,最怕的不是辛苦,而是自己的一片心思,无人看得见、无人说得出。
如今,一个初次相见的宗室卫长,寥寥数语,既捧了他的位分,又赞了他的操守,还引经据典,说得妥帖。
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话中听、什么话是虚与委蛇,他分得清,嬴摎给的这顶高帽子,他戴起来是非常受用的。
“嬴卫长,”齐将竹简还了回去,语气比方才亲近了许多。“改日得了空,你我好好叙叙。”
“摎求之不得。”嬴摎笑着还礼。
……
齐在甘泉宫盘桓了半日,将太后的意思带回,便回了咸阳宫复命。
偏殿之中,嬴政仍在案后。
齐躬身禀报:“回大王,甘泉宫春社,一应备办齐整,太后闻大王将亲往,甚是欢喜。”
嬴政正待挥手让他退下,齐却顿了顿,又道:“大王,臣此行,倒见着一桩新鲜事。”
“说。”
齐随后把嬴摎那“竹简分派差事”的法子,细细说了一遍,哪一处清扫,何人负责,出了差错寻谁,一条条列在简上,分发下去,各人职守分明。
“往年,甘泉宫办春社,临祭前总要忙乱一场。今年却因这法子,办得又快又稳,臣看着,倒觉着这法子有些门道。”
嬴政听着,神色渐渐陷入思索,他抬眼看着齐。
“把要办的差事,一条条写下来,分派到人,谁做什么、何时做、出了错向谁问责……”
“这法子……不就是商君那一套么?”
商鞅变法以来,秦法之所以能行于国中,凭的就是一个“明”字,赏罚有据,权责分明,人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做了有什么好处、不做要担什么干系。
在嬴政看来,嬴摎这是把军中的法子,用到了宫里的差事上,虽说事小,理却相通。
“把糊涂账算成明白账,倒是个务实的人。”
“嬴摎……寡人有些印象。”嬴政眉梢微动,“先前在殿陛之下,有一个中郎,生得格外雄壮俊朗,寡人见过几回,可是此人?”
“回大王,正是此人,臣今日见着嬴摎,确是个英武不凡的。”
“他的出身如何?”嬴政问道。
“嬴摎是泾阳君之孙。”齐仔细答道,“只是家道早已没落,如今只剩宗籍,有军功,爵至公乘。”
“公乘……”嬴政若有所思。
他记得嬴摎,也记得这个人是怎么进的甘泉宫。
当初宗正向他举荐过,说宗室中有个子弟,英武雄壮,又有军功在身,正好担任新的甘泉宫卫长。
而且太后那边也点了头。
嬴政当时对此未置可否,宗室近来不安分,他不是不知道。但宗正把这么一个宗室子弟塞进母亲身边,安的什么心思,他也未必全然不察。
只是他尚未亲政,许多事,法理上还动不得手,再说了这是太后亲自点过头的,他一个当儿子的也不好说什么。
如今听齐说起,这个嬴摎倒办了几件实在的差事。
嬴政垂着眼,揉了揉手腕:“去准备吧,不日,寡人会往甘泉宫祭祀。”
“臣这就去安排。”齐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