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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凶鱼和捷报

我真不是嫪毐星海食铁兽123 2885字2026年10月14日 07:00

次日天未大亮,相邦府内堂已经点了灯。

吕不韦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木牍。封泥是昨夜拆的,简文不长,不过百余字:某日某时,河鱼大上于蒲津滩涂,其数不可计;民争拾之,县遣吏驱之;事已驰报。

他看了两遍。

吕不韦不信鬼神,他是商贾出身,一辈子信的是账,一物有一物的用处,一事有一事的价钱。

鱼离水登岸,在他看来无非是水里出了变故:水暖、水浊,或是水下有什么东西惊了群。至于那套“鱼属阴、象臣民、失其位”的说法,太卜爱说,博士爱说,他听着,却不往心里去。

虽然吕不韦不信这个,但是打算利用这个事。

昨日在堂上,嬴垣刚跟他议过大王明年的冠礼,他们两人的意思都是要缓冠。

缓冠须有个由头。

由头不能直接是“大王未习吏事”,那话太露,说出来就是把相邦架在火上烤。

可若由头是“上天示警,人主宜静修其德,不宜遽行大礼”,那便是博士太卜的学问,堂而皇之,谁也驳不倒。

还有一层,吕不韦心里清楚,缓冠这件事,若要办得干净,最好和另一件事绑在一处办。

明日朝上,他先赏嬴摎,赏得漂亮;赏完了,再有人拿灾异说冠礼,恩在前,礼在后,恩礼并行,那些想反对的,面子上就先矮了半截,不好开口。

正想着,门外有人。

“相邦。”

进来的是甘罗。

吕不韦把木牍推过去。

“临晋的事,你看了?”

“昨天听府中人说过几句。”甘罗扫了一眼简文,“说是黄河滩上翻了无数鱼。”

“你觉得此事如何?”

甘罗略一思忖。

“若问吉凶,罗不敢妄言。若问用处,此物可为事,不可为据。”

吕不韦抬了抬眼:“讲。”

“鱼上岸,是实有之事,瞒不住,也不必瞒。既瞒不住,便可为朝廷所用。”甘罗道,“然此事用处大小,全在细节:比如起于何日,终于何日,一日之间上岸几何;是否止于蒲津一处;河东河西是否同见;捞起之鱼斤重几何,有无异状。细节不足,则博士无从而言,太卜亦无从而占。”

吕不韦点了点头,他要的正是这个。不是“知道有鱼”,是一份能拿到朝堂上念、念完人人点头的册子。

吕不韦随后道:“甘罗,一会你给临晋去一份信。”

“信里问这几件事,一、起于何日,一日之间上岸几何,县中可曾斗量;二、沿河上下百里,别处津渡有无同见;三、鱼之斤重、形色、腹中有无异物,水色可有变;四、民间有何言语,有无童谣谣谚流传;五、县中作何处置,百姓有无争斗死伤。”

甘罗一一记下,又问道。

“相邦,还有一问,罗不知该不该书。”

“相邦是否要县令访查:此鱼之来,与东方之水、东方之人,有无干系?”

吕不韦听后忽然笑了,甘罗一下一就抓住了他的心思。

“甘罗,你这一问问得好。”

好就好在,如果是鱼患起于河东,河东是三晋旧地。那这场灾异便有了“方向”。东方不宁,天以示警于秦;或者更进一步,东人作祟,天故现其形。这样的说法,最能动秦国朝野之心。

吕不韦道:“信里给县令说,只让他查,不要他断。断语要留给太卜和博士。”

甘罗恍然。

这事太急了像有人在背后推,太慢了又误事,他要它自己长出来,长成满朝都看见、谁也说不出是谁种的东西。

甘罗记完后收笔,临出门却又停了一步。

“相邦,罗尚有一事不明。”

“讲。”

“大王冠礼在明年,相邦若以此事为言,外人会说相邦借灾异以自固。”

吕不韦沉默片刻。

“所以老夫不会以此事为言。”

甘罗眼波一动。

“老夫只会不驳。”吕不韦缓缓道,“有人言之,我不驳;有人问之,我只说'博士之言,不可不察'。”

甘罗立在那里,静静听了片刻,然后深深一揖。

“罗受教。”

……

咸阳城东,一支不到四十骑的队伍从驰道上下来的时候,是午后。

城门吏照例验过符信,放行。军旗卷着,收在队尾,走在最前头那几个甲上还沾着土。这些人从屯留一路回来,走了整整二十来天。

一进城,嬴锐和庄就分了两路。

庄是低着头走的,他知道自己要办的是什么,也知道军正那边的册子上自己的名字底下写着几个数。嬴锐走在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可进了官署的门,两个人都不太说话了。

官署里管这事的是军正的一个属吏,认得嬴摎的名号,见了人立刻起身。

核验的手续并不好看:首级早已交上,如今对着的是一册一册的记名简和几枚封好的木牍,哪一日、哪一处哨卡、哪一个方位、同行者几人、首级几何,一句一句问下来,答错一句就要重来。

“嬴锐,斩首二,进大夫。”吏把木符往前推了推,“田四顷,宅一区,在城西,明日去县里领。”

“庄,斩首一,进簪袅。”

两个人各自接过木符,退了出来。

……

而嬴摎这边,车马先进营,人往咸阳宫去。

他不赶时辰,按着旧例该走的程序一步一步走:先在宫门前下了马,报了名号、报了差事,请谒者转达。等的工夫,他就站在宫门外的阶下,甲没卸,人靠在拴马石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谒者回来得比他想的快。

“大王口谕,请将军先归邸休沐。明日朝议,诣阙奏捷。”

嬴摎躬身谢了,退到阶下,翻身上马。

他这才觉得腰上那口气松了半寸,走这一趟,从咸阳到屯留,再从屯留回咸阳,三个多月,眼下终于能睡个整觉。

可这半口气没松多久。

马还没走两条街,后头就追上来一骑。来人没穿官服,一身家仆打扮,跳下马先拱手。

“将军,宗正府上有请。”

嬴摎在鞍上坐直了。

宗正府的门槛他这些日子才第一回迈。

嬴垣没在内堂见他,是在廊下。老头穿着一件素色深衣坐着,看见人来,先把手里那卷简放下了,招手让他上来。

“坐。”

嬴摎没坐,站在阶下先深深一揖。

“摎谢宗正。”

“谢什么。”

“屯留之事,若非宗正与昌平君在朝堂上先开口,摎一介小臣,领不着这份差事。”

嬴垣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嬴摎一会儿,才慢慢说:

“屯留的事,老夫听了三遍。军正报的是一遍,相邦那边传过来的是一遍,今日你又亲身回来,是一遍。三遍对得上,一个数都不差。”他把盏搁下,“这不容易。”

“摎不过尽了本分。”

“本分。”嬴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声,不轻不重,“你可知道,这份功为何落得这样顺?”

嬴摎把头低着:“摎愚钝。”

“不是你能打。”嬴垣道,“屯留那伙贼,换桓齮去,一样能打。你能领这份差事,是因为你要打的时候,正好有人要你打。”

嬴摎听着,眼睛没抬,背上却微微暖了一下。老东西这是明着告诉他:你的路是我们铺的。铺路的人从来不会白铺。

“摎记下了。”

“记下就好。”嬴垣重新拿起那卷简,眼睛落在简上,“少年人得意的时候,最容易栽两桩事。一桩是把别人递到你手里的刀,当成自家长的牙;一桩是把上头给你的抬举,当成自家挣的福气。”

嬴摎把身子又低了些,继续装孙子。

“摎不敢。”

看到嬴摎的孙子样,嬴垣这才把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缓了些。

“起来吧。你年纪不大,办事倒还稳。”

“明日朝议,议的就是你的功。”老头把简往案上一放,“大王要问什么,你便答什么,答完就退,一个字都不必多。功劳是功劳,人是人,两样东西在殿上不能并着说。”

“唯。”

“回去吧。”

嬴摎又拜了一拜,退步出了廊。走到院门口,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这一整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每句话都是称过斤两才说出去的,宗正这老东西不是在夸他,是在试他。

试他会不会翘尾巴,试他会不会当众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试他有没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

他刚才那副样子,跪得比谁都低,腰弯得比谁都软,一个刚打完仗回来的功臣,在宗正面前像个刚入学的童子。

装孙子的本事,他穿越来这段时间练得炉火纯青,真孙子是被人按着跪的,他是自己往下跪的,自己跪下去,以后才能挑一个站起来的时机。

星海食铁兽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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