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山醒来后,望着床上的围帐,陷入了沉思。
我,最近好像一直在躺着。
这旧伤未忘,新伤再添。
不过看了眼屋内的布置,还像是在之前的地方。
但这回,屋内没有其他人。听得外面有说话声,时不时还有爽朗的大笑声传来。
自己蹒跚着走到门口,打开门后。
只见屋外的石桌前坐着的四人都看了过来。
“哟~醒啦,你怎么样?不行就赶紧躺着,不要乱动。”
那包得跟粽子似的沈平,还能笑话我的?
自己这身板,没问题!
抬起裹得严实的右边胳膊,挥了挥。你们看!
周瑶微笑着过来搀着谢青山入了座。然后说去再沏一壶茶来。
不能让沈平再喝酒了!
沈平睁着只剩一只没有被包扎裹着的眼睛,看着谢青山。虽然只有一只眼,但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青山,这位便是我与你说过的宋慈,宋惠父。没想到,还没让你去寻他,他便自己来了。哈哈”
“这位是,孟大人麾下猛将——刘义,刘统领。之前我与他有过在孟大人帐下有过几面之缘,不过他不熟悉我。”
沈平一一介绍着昨夜的来人。谢青山也一一点头算是行了礼。毕竟,这手抬起来都费劲。
也向着场中唯一一位面无表情的人打了招呼,他向着谢青山点点头。便也没有言语,黄统领貌似心情不好。
“哈哈~昨夜那时,我就感觉有些眼熟,但确实没想起来。不过沈队将,以后咱就记得你了,你也是条汉子!”
那叫刘义的,大笑一声拍了拍沈平的肩膀。
“来,干一个!”
疼的龇牙咧嘴的沈平,还能说啥?只能跟着陪一个。
“干!”
宋慈皱眉着,横了一眼沈平。
“少喝点!”
昨夜宋慈在知道抬过去的伤者中有沈平这位故友后,并没第一时间前来照看。
而是将当时那现场全部勘察一遍后,才急匆匆地赶到沈平身边来,这一坐就是到天亮。
到现在眼底都是黑的一圈。
沈平讪讪地放下酒杯,嘴里还嘟囔着:“无妨,无妨。”
嘿,许久未见,自己怎地还有些怕他了?
宋慈没理会沈平那嘟囔,而是看向谢青山。
“守一道长,宋某听沈平讲完你们这一路后,也是感慨不已。在此也要替我这好友,替之前的百姓,敬你一个。”
说完,便端起碗一饮而尽。沈平在一旁撇嘴~还说我。
谢青山连忙找碗,想给自己满上一碗。这时周瑶端着茶水走了过来,给谢青山倒了一杯,然后将沈平面前的碗直接撇了,给他换了一杯茶。
“先生年长我许多,唤我青山便是。”
谢青山端起茶,以茶代酒喝了一口。喝的急了,有点烫嘴。
只见宋慈点点头,又倒满了一碗。却是没有朝着在座任何人,而是转过身朝向了西北边。
“敬武当的诸义士,和千千万万守城的将士。”
搞这么郑重?沈平也收起了嬉笑,端起茶水。
连黄柏固都伸手去端起大碗。
谢青山也望向西北方,那是他一直以来家的方向。
众人沉默着,将碗中一扫倒在了地面。
还是黄柏固凝视着宋慈一会后,轻声地打破了各自沉思的静谧。
“现在,可以说说为何阻我回去了吧?”
“黄统领回去后要做什么?”
“自然是,杀了那王旻。”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
宋慈丝毫不惧黄柏固的眼神与声音的冰冷,与他对视着。
沈平是怕自己统领的,自己这好友真是一如既往地啊~但是他也纳闷地出了声:
“不是‘克敌军’?那还有谁?”
“有一部分,是江湖人士,除了手掌与指节处有因常年握持武器而长成的厚茧外,足底也都有厚茧,腿部还都有绑腿的痕迹,并且都是腿肚的地方皮肉紧实,强健。”
宋慈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查看后,紧接着缓缓说道。
“应是,镖师等一类常年长途跋涉之人。”
说完一番话后,众人沉思之时。宋慈接着述说了自己的判断。
“而另一部分的人,他们大多体薄而力偏弱。这与北方南降而来的‘克敌军’体格上不符。”
黄柏固皱眉思考,沈平则喃喃出了声。
“这?”
宋慈知道他们的疑问,“北军多骑兵,胯与臀多磨损,留有痕迹。南军常涉水,摇橹拉帆居多。昨夜的死者,他们的手与肩皆有常年绳索勾勒磨出的淤痕。”
谢青山赞叹不已,这么细致的吗?
开了眼了,长见识了。
这还没完,宋慈甩出了一锤定音的判断。
“北人好麦与粟,此类谷物较硬,齿尖常年后会被磨得平整,平滑。南军好稻米,齿尖损耗较小,且损耗皆斜面不平。”
“所以,昨夜另一部的人,应是南军之中的人。”
让在场的众人不禁拍手赞叹不已,连黄柏固都不自禁地频频点头。
沈平更是开怀笑出了声。冲着谢青山挤弄着他那仅有的露在外地一只眼。
“怎样,我这好友是不是查案一绝?”
几人纷纷开口赞叹。宋慈笑笑并未再说其他。
子承父艺,到而今中了进士,蹉跎岁月中,仕途并无半点寸进。
这些话,也无法对他们诉说。
只是摇摇头,看着黄柏固。
“所以,黄统领。我昨日拦下你,是实怕你回城之后,做了错事。”
“不是王旻干的?”黄柏固细细揣摩着先前宋慈的话语,接着一字一句地道。
“难道是,那...李...国...渊!”
‘砰’的一声,随着周瑶刚递过来的茶杯被捏得粉碎,沈平也被自家统领的怒气吓得一哆嗦。
“统领,消消火。待回去了,就知道了。”
想着,说点别的。于是转头看向谢青山。
“青山,那你与瑶儿先去黄州。我先陪着惠父回襄阳城。”
周瑶听完便有些不乐意,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转身便离去进了屋子。
谢青山点点头,知道自己去襄阳城也没什么能帮得上的。
“好,那我与瑶儿姑娘先去黄州等你。你办完了,记得来。别让人家姑娘空等日子。”
沈平歉意地看了一眼屋内,“晓得。”
待他还准备说话时,许久没有说话的刘义此时开了口:
“恐怕,黄州是去不了了。我都回不去了。”
??
四人之中,只有宋慈淡然,其余三人皆是露出疑惑。
刘义望了眼几人神情,双肩一耸,两手一摊。
“枣阳被占,我们从南边绕过来。过来没几日,也就四天前?”
刘义说到这还看着宋慈,宋慈点点头确认后。他才接着说道:
“对,也就四天前。洪州已经被围了,蒙将忒木䚟南下江陵而去。恐怕这一路上,已经都是蒙古人。”
“音讯往来都难以畅通,凶险万分。”
黄柏固的身影摇晃了一番,险些栽倒。沈平喃喃自语着:
“那襄阳岂不是,彻底沦为了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