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轴断时,陈安先听见牛叫。
左轮陷进泥坑,车身猛地一歪。石茂正在轮旁垫木,脚下一滑,被倾下来的车帮挤住,半个人跌进坡沟。
陈安伸手去拉,车上的粮袋却接连滚向这一边。
“别站下面!”
石茂推开他的手。梁平从车尾赶来,顶住将要滑落的一袋,另一个脚夫也扑上去抵车。牵牛的黄脸兵死死拽住缰绳,牛头被拉得偏向坡上,四蹄还在泥里乱蹬。
陈安绕到高处,将一路带着的木楔塞到右轮后。车停住了,他才蹲下去拉石茂。
石茂的右脚卡在坑沿,拔出来以后,脚踝很快肿了起来,鞋口勒出一道痕。他试着落地,膝头立即软了。
“轴呢?”他问。
陈安摸到车下。断口在左轮里面,木茬刺进掌心,他缩了一下手。
“断透了。”
石茂坐进草里,没有再试站起来。
前车的轮声已经听不见。梁平往坡顶跑了几步,低声唤前面的人,黑暗里只有沟水响。后车本该跟着下来,此时也没了动静。
陈安抬起头。来的土坡在身后,云隙漏下的月光照着两道浅浅的车辙,一条向他们这里,一条沿田边绕了出去。队伍转下坡时,他只顾扶车,没看见后车究竟跟在哪条辙里。
这是入夏后的头一回夜运。
春日那趟碰伤的右肘早已不疼了,破袖也补过两回。陈安跟着石茂跑了几趟近路,知道哪处要先垫轮,哪条绳打紧后可以腾出手,却还没有赶过这样的黑路。
几日前,回洛方向回来的人说,魏公受了伤,官军又打出来,原先占住的仓也退了。兴洛这边的粮还在,去前面的路却一日一个说法。白日里有人看见大路上的兵马,管粮人便将这一趟挪到天黑以后,先送到本队的临时驻点,再问前头接在哪里。
三辆车一道走。他们这一车装八袋粟,放在中间。
出发时梁平嫌人少,管粮人又拨来一个带弓的兵,同他和黄脸兵一起押车。搬粮的除了陈安、石茂,还有认得这段沟路的老脚夫,以及临时调来扶车的汉子。七个人,同春日那趟已经不是一个分法。
如今一车坏了,七个人都停在坡底。
梁平从坡顶退回来:“先卸,别让牛把车拖翻。火别点。”
陈安与扶车汉子将高处的袋子推回车中。黄脸兵解开牛套,把牛牵到靠坡的草地,牛仍喘得很响。
熟路的脚夫侧耳听了一会儿。
“有人。”
坡下传来一声笑,接着是硬物磕上车辕的声音。
有人压低了嗓子问:“几袋?”
那声音近得让陈安背后一凉。
梁平提矛转过去。带弓的兵也走到他身旁,朝暗处搭上箭。
“哪队的?”梁平问。
没人答。
坡下先露出一个人影,手里拖着矛;后面又有几个,衣裳深浅不一,有人腰间挂刀,有人肩上搭着空袋。他们停在断车另一头,看见弓,才没有立即上前。
“分两袋,叫你们走。”拖矛的说。
“退开。”梁平将矛尖抬起。
那人没有退。他绕了一步,借车身挡住带弓兵的视线,伸手摸向车上的粮。
黄脸兵从牛旁赶来,矛杆撞在车帮上。
两边的声音一下大了。
陈安下意识伸手去拉石茂。石茂扶着他肩头,想站,脚刚点地便低低叫了一声。
熟路脚夫朝右边指:“那道窄堤能上去。两面都是沟,只这头好走。沿堤过柳树,前头就是我们今日要去的土场,走近路不到一里。”
“去叫人。”梁平说。
脚夫看了一眼石茂,又看陈安:“你跟我去?”
陈安的腿已经转向了堤口。
这里留下三名护兵。若自己也走,扶车的汉子既要搬粮,又得照应石茂。前一回他从民院跑出去时,只说了一句等他回来,宋与陶七守着牛,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等多久。
他把脚收住。
“你认路,跑得快。我留下搬他。到土场,别只说车坏了。”
他用手朝来路比了一下。
“从来路下坡,分岔取左边,就是我们的坏车。七个人,石茂不能走,梁平守着;来抢粮的有五六个。人退到这道堤口,别让来的人只找车。”
“还缺什么?”脚夫问。
“抬人的手。带两根长木来,我们车旁也有撬杠。”
梁平听见了,朝堤口点了一下头:“就退那头。你由堤后走,别穿车前。”
那人应了一声,弯腰跑进草里。
陈安将石茂的一只胳膊搭上肩,另一个汉子扶住他腰。两人架着石茂,先往堤口挪。石茂的伤脚每晃一下,攥陈安肩膀的手便紧一下。
他们才走出几步,车那边响了一声弦。
接着有人大骂,粮袋砸在地上。
陈安没有回头。他与那汉子将石茂放到堤后的干处,石茂用手撑住地,抬眼望向来时的车。
“杠子别落下。”
两根长撬杠捆在车外侧,原是留着抬轮的。陈安回到车旁,解绳时手抖得厉害,一只结扣越扯越紧。
“刀在我腰上。”梁平说。
陈安抽刀割断那截绳,将两根杠子拖出,又把刀插回梁平腰间。带弓的兵站在车后,眼睛一直盯着坡下,脚边放着余下的几支箭。
“还能搬几袋?”陈安问。
“能搬的先搬。”梁平说,“别到车底下去。”
扶车汉子也折回来,两人各扛起靠这一侧的一袋,往堤后送。黄脸兵将牛牵过来,拴在堤后较宽处的一棵柳树上,又提矛回去。
第二回搬粮,陈安刚将袋口抱起,车另一边也有只手拽住袋底。
两人隔着倾斜的车板,谁也没有松。
一截刀刃从袋子旁边探出来。
陈安撒手后退。那袋粮向外滚,撞到断轴上,袋口裂开,粟顺着车轮流进泥里。
拖矛的人趁他退开,踏过车辕,往梁平身旁刺。
黄脸兵扑上来挡了一下,随即捂住上臂。梁平将矛杆横过,逼那人退回车头,朝身后喊:“拿了就走!”
陈安换抱另一袋。扶车汉子扛起最后一袋靠近他们的粮,跟他一起退。四袋送到堤后,坏车上还剩三袋整粮,以及破了口的那袋。
梁平与黄脸兵合力提起车尾那块能拆下的挡板,沿脚夫指出的窄路退上来。带弓的兵在后面照应,等两人越过堤口,才转身跟来。
挡板横在堤口,梁平将一头抵住坡边,另一头卡进突起的土坎。它只到人腰下,谁要翻都翻得过。两名持矛的却站在后头,带弓兵蹲在稍高的坡上,张弓朝着板前那段路。
陈安这才看见黄脸兵的伤。
左臂衣裳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先裹一下。”
“等会儿。”黄脸兵将左手夹在腋下,右手仍抓着矛。
车那边正在抢剩下的粮。
两个人拖走一袋,另一个蹲在地上扒那袋洒出的粟。陈安听见破袋被刀继续划开的声音,又听见有人争吵,说撒在地上的也得装走。
守住的四袋就在他脚边。他蹲下去摸了一遍绳,随后将自己水罐的木塞拔掉,放到石茂手旁。
“喝一口。”
石茂接过,水却只在唇边沾了沾。他看见陈安的手,叫他伸过来。
掌心还留着一根断轴上的木刺。
石茂摸到刺头,替他拈出来,问:“杠子拿来了?”
陈安把两根长木摆在地上。
“绳呢?”
临行带的捆绳尚有一盘,扶车汉子从肩上取下。他热得喘不过气,脱下身上的夹衣,又帮石茂脱下旧褂。两件衣裳展开,搭在一处。
石茂指着两根木头,让他们挨着衣裳两边放。
“绳先兜住两头。中间也得兜,抬起来身子不能漏下去。”
陈安将绳绕过木杠与衣料,头一回打成了背粮的结,越收,衣裳越往中间缩。
石茂让他解开。
“背粮是收口。抬人,要留地方。”
陈安重新绕了一遍。扶车汉子压住另一头,两人将绳收紧,空着提起试了一下,旧褂的一角仍滑了出来。他们又添一道绳,把角缚回杠上。
石茂坐在旁边,看他们做完,才撑着地往衣料上挪。
堤口忽然响起木板撞击的声音。
陈安转头,见一个黑影正在翻板。梁平的矛杆推住那人胸前,他却抓住杆身,另一个便从板边递刀过来。
黄脸兵抬矛拦住,伤臂碰在板上,喉咙里闷了一声。
带弓的兵放出一箭。板前有人喊疼,翻板的松了手,退下去。梁平也跟着晃了一步,将挡板重新顶稳。
“还要多久?”扶车汉子问。
没人答得上。
陈安握住担架的一头,忽然很想朝堤后喊那名脚夫。可即便他此刻大喊,去的人也未必听得见,倒会让板外的人知道他们还在等。
石茂说:“先试抬。别等他们来,才知道抬不起。”
两人一前一后,将石茂抬离地面。绳吃住了,衣料没有再滑。伤脚悬着一晃,石茂满头都是汗。
“放下。脚底垫一捆草。”他说。
陈安放稳,搓了把草塞到他腿旁,再松开水罐,把余水递到黄脸兵嘴边。石茂从怀里抽出一条干布递来,那兵喝了一口,陈安就着空出的片刻,给他缠住上臂。
布很快透出红色。
板外的人绕了两回。有人试着下沟,踩进水里又骂着爬回去;那沟并不深,只是烂泥陷腿,一时绕不过来。坡下的三袋整粮已经不见,剩下的人却还望着堤后的牛与粮,不肯走。
牛低低叫了一声。
陈安伸手摸住牛绳,怕它扯松。掌心挑过木刺的地方又渗出血,粘在绳上。他赶紧松手,往衣裳上擦,擦过才发现自己也把血带到了担架边。
脚步声从堤后响起来时,他几乎没有抬头。
“梁平!”
熟路脚夫的嗓子已经喊哑。
有人立即叫他们伏低。带弓的兵回了一声,弓稍稍压下,两名本队的护运兵沿堤赶到,一左一右接住板后的位置。另有几个人从较宽的坡上绕下,朝坏车方向举起矛。
板外的人散开了。
一个仍拖着空袋想扑向车,被来人逼进沟边,只得扔下袋子跑。护运兵没有追远,先回头问伤者在哪里、还有没有落下的人。
陈安站起来,膝盖却屈了一下。
“石茂在后头,梁平旁边那人臂上也伤了。我们出车七个,都在这里。”
熟路脚夫扶住他:“土场等着三辆车,前车早到了,说我们还在后头。我把你说的分岔和堤口都讲了,他们才往这头找。”
陈安望向那道黑坡。若只说在前车后面,这几个人就该沿田边那条辙往回寻了。
来人带来的两根长木没有用上。他们先试过陈安与脚夫扎的担架,给石茂的伤腿添了草垫,四个人换着抬。黄脸兵不能再拿长矛,由一个来援的脚夫扶着走,梁平替他带上。
牛由原先扶车的汉子解下。四袋粮分给尚有力气的人,捆绳缚紧,陆续背向土场。
陈安走到堤口,望了一眼坏车。
一名护运兵拦住他,先带人去坡下看过,回来才叫他帮着收地上剩的粮。来援的脚夫举着火把照向坏车,破袋里还留着一些没有沾泥的粟。陈安同那人捧回去,装进散兵扔下的空袋,不足半袋。
泥里的没有捡。断车也留在原处,梁平记住分岔和车轮陷下的位置,说明日天亮带人来拖。
陈安将那袋余粮抱起来,没有说还能再抢回多少。
到了土场,前车已经卸完,后车比他们先一步到。后车果然沿田边绕了坡,跟上前车后才发现中间少了一辆;土场留了人,他们正要折回寻找,跑来的脚夫就到了。
石茂被抬进靠墙的草棚。两根杠子拆下,衣裳还给了两人。有人摸过脚踝,剪开绷紧的鞋帮,叫他先别下地。黄脸兵坐在另一边,让人洗臂上的伤口。
陈安靠着墙根,听梁平向这里带人的兵说完经过,才脱下沾泥的鞋。
鞋底有个小口子,方才走路一直硌脚。他把里面的碎石倒出来,手指伸进裂口,能直接碰到脚底。
石茂忽然叫他。
“明日别拿去穿这道沟。”
“知道了。”
“拿过来。我看能不能缝。”
陈安没有给他,先把鞋放在自己身旁。
“天亮再看。”
石茂倚着墙,望着棚外那几袋粮,半晌问:“我这脚,多久能踩?”
照看伤处的人说眼下看不准,得等肿消些,先抬高。
“明日的车……”
“明日你不去。”梁平从棚门进来,将矛靠到墙上,“少一个赶车的,还能找。你再把脚踩坏,谁抬?”
石茂没有接话,伸手拉过陈安那只破鞋,低头摸了摸裂口。
第二日,他们换到一辆空车上返回本队。石茂和黄脸兵坐车,扶车汉子牵着昨夜解下的牛跟行。四袋整粮与那袋余粟先留土场,当面点交。梁平领人去拖折车,午后才把车与挡板带回来,两根撬杠及捆绳也交回车具堆里。
嘴角有疤的管粮人先看了伤者,再问坏车。
他把陈安、梁平和两个脚夫分别叫过去。八袋装车,三袋被扛走,一袋破散、只收回不到半袋;四袋完整送到土场。在哪处分开了、何时发觉后车没跟上、谁去叫人,他逐一问过,没有只拿回来的纸看一遍便算完。
“你们往堤上退,是谁说的?”他问陈安。
“认路的脚夫。梁平叫他去找人,定了退到那里。我同另一个搬石茂,再搬粮。”
“剩下的为何没搬?”
“刀到了袋边。我们只能退。”
陈安把掌心摊开。挑过刺的地方红肿着,抱粮时只好用手背托住袋底。
管粮人看了一眼,又问:“石茂的脚,以后能不能做活?”
“眼下走不了。他昨夜还在教我们绑抬人的木杠,今早也想缝鞋。修车的活,坐着能做些。”
那人将问过的纸放到一旁,叫人添几句梁平所说的护运经过。损粮照实记下,坏轴另叫会修车的来看,没有让陈安当场认下全车亏欠。
“下一趟,你还是记粮。”他说,“这回把接点、哪处等人、谁走近路都问明白。一辆停了,前后别只顾自己走。”
他指向车具堆旁的一片阴地。
“石茂先在这里做修补,饭还跟你们这组吃。等脚能踩,再试近路。黄脸那个先养伤,梁平带别的人押。”
陈安走出来,石茂正坐在车轴旁。
刚拖回的断轴横在他脚边。他把断口的湿泥刮掉,让陈安来看木茬里面那道暗色。
“这里早就裂了,外面没露全。出车时只敲几下,不成。”
陈安蹲下,手指伸过去又收回来。
“你先教我怎么看。”
石茂把一根细木片递给他,叫他沿纹路往里探。那只伤脚搁在垫高的木头上,没再落地。
车外有人催装下一趟,陈安仍把这一处看完,才起身去搬。
经过车具堆时,他将昨夜用过的两根长杠放到最外边,重新盘好捆绳。那只破鞋已经缝住,石茂用自己的旧麻线缝的,针线仍留在他手边。
梁平牵来另一头队牛,叫陈安先去问前车在何处停。
陈安没有隔着两辆车喊。他走到前头,亲自问清接粮处怎么认,又回来同后车脚夫说好分岔口的等候处,这才将木楔从轮后抽出来。
石茂坐在阴地里,手上已经拿起下一段待换的车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