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御书房父子对谈,我带着如何才能解开这两个问题的思绪回到东宫。此后数月,无论是早朝还是授课,我都看不出对我的问题有任何帮助。
转眼已是数月,整座大启京城,被一场皑皑白雪彻底覆盖。
宫墙覆霜,飞檐堆雪,昔日秋风掠檐的萧瑟,化作了冬日沉沉的寂冷。深宫日子刻板往复,朝会、课业、读书、静坐,日复一日,毫无变数。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依次退朝,太和殿的庄严肃穆渐渐褪去,只余下宫人行礼、落雪拂栏的细碎动静。
百官各行其职,或入六部理事,或回府署办公,朝堂看似归于平静,朝野之下暗流依旧沉沉蛰伏。
东宫之内,亦是一成不变的规整日常。
自新朝开国以来,我的生活,向来刻板且单调。
白日晨光初露便要晨起早朝,归来静坐读书,午后端坐书房研习经史、阅览朝政笔录、修***课业。诗书礼制、民生典籍、前朝治乱纪要,一卷卷文书堆叠案前,是我日复一日的常态。
外人眼中,我还是那个温顺安分、勤勉守礼,从无纨绔储君的骄纵顽劣,是最让人放心的守成太子。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数月有余的安分蛰伏,不过是刻意的伪装与观察。
自御书房那场父子对谈解开半分谜题后,我便清楚意识到一个致命问题:
早会听政、温知礼讲学、御书房问策、典籍阅史,所有宫内能接触到的一切,都是经过筛选、修饰、过滤后的“上层答案“。
士族如何扎根地方、如何隐匿人口、如何截留政令、如何层层盘剥民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千年轮回,根源究竟藏在何处。
这些谜题,坐在高墙之内,永远勘不破。
士族那些弯弯绕绕我确实不懂,但这几个月早朝看下来,奏对太整齐了,像账目里藏了暗数。我不懂朝堂规矩,但管人这么多年,越没波澜越不对劲。
现在只能伪装懵懂,静静蛰伏。整日困于深宫读书习礼。但是,这并不能让我了解全部,我得亲自出宫去看看。
父皇此前颁布的数道仁政,纸面字字为民,可落雪寒冬之下,民间究竟是何光景?
士族是否暗中作祟、层层截留?
百姓能否安稳越冬?
深宫一无所知。
久坐半晌,我合上书卷,眼底沉静无波。
守拙蛰伏,不是闭门等死。
想要彻底解开那两道困住我的千古难题、攒够回家的契机,我必须亲自走出宫墙,落地求证。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一派勤政忙碌之景,皇帝的两鬓又多了几缕白发。
开国定鼎也才两三年的光景,百废待兴,皇帝披甲平定天下,如今坐朝理政,从无半分懈怠,绝非沉溺安乐的庸弱君主。
落雪整日,天光暗沉,皇帝端坐御案之前,未曾休憩片刻。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各地州县的民情奏报、六部递上的公务条陈,逐一亲自批阅,字字斟酌,事事亲查。
御书房一侧,立着一位身着素色锦袍、面容温润如玉、鬓边微染霜色的中年文臣,此人便是温知礼。
此刻温知礼正俯身低语,与皇帝核对各地垦荒、粮价、赋税细则——二人议事无需回避,旁人不得近前,唯此一人可立御案之侧。君臣二人议事从容缜密,字字关乎天下安稳。
“陛下,战乱初平,流民归乡者日增,地方官呈报垦荒田亩参差不一,臣已令人逐一核验,严防虚报冒领赈粮。冬日雪寒,多地贫民无御寒之物,赈济事宜需加紧督办。“
皇帝执笔落笔,头也未抬,语气沉厉:“严查到底。乱世初定,最忌官吏欺民、豪强牟利。朕的仁政,是给百姓续命的,不是给旁人谋私牟利的工具。“
一语暗藏深意,隐隐对应近日朝堂士族暗中钻营、把持乡野的暗流。
就在君臣二人核查民生政务之际,内侍轻声入内通传:“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宫外候见。“
皇帝抬眸,神色平淡:“宣。“
我缓步走入御书房,踏雪而入,规规矩矩行礼跪拜,姿态温顺恭谨,依旧是那副怯懦守礼、安分好学的储君模样。
“儿臣参见父皇。“
“起身吧。“皇帝放下朱笔,淡淡看向我,“大雪寒天,不在东宫课业读书,前来何事?“
我垂首,语气乖巧诚恳,带着少年人该有的稚气与安分:
“回父皇,儿臣近日日日静坐读书,研习典籍课业。只是终日身居深宫,不见市井烟火,不知民间百态。课业之余,颇觉视野局限。“
我顿了顿,顺势躬身请示,姿态坦荡纯粹:“恳请父皇恩准,容儿臣日后偶尔出宫游走,体察市井民情,开阔眼界,也好日后通晓民生、不负储君本分。“
一旁的温知礼闻言,微微抬眸,目光温和,却也暗自打量我。
太子素来安分守拙,自初次讲学那回陡然问及士族之事,便已让他心下微惊,只当是偶然。此后数月教导,虽偶有言行违和之处,倒也不曾放在心上。此刻竟主动恳请出宫——这已是第二回了。
御书房内一时沉静。
皇帝望着身前温顺怯懦的我,眸光沉沉,无人看透心底思虑。
冬日枯坐深宫是实,少年求知向学也是实。
可朝野暗流涌动,士族虎视眈眈,我此刻主动乞请出宫,是真的心向治学,还是另有所图,一时难以勘透。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线不怒自威,带着帝王的审慎与包容:
“你既有体察民情、躬身求学之心,朕准你便是。“
“但出宫随行护卫不得少,大雪路滑,需谨言慎行。不可肆意胡闹、不可惊扰百姓、不可私自结交朝臣权贵。恪守分寸,早去早归。“
我心中微松,立刻躬身谢恩,姿态恭顺无可挑剔:“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绝不敢逾越分寸。“
退离御书房,踏雪出宫。
宫道落雪簌簌,四下寂冷无声。
外人皆以为,我是储君懂事,终于知晓躬身体察天下,有心学做明君。
唯有我心知肚明。
我不求明理,不求为民,不求成长。
深宫之内的所有讲学、朝议、典籍、对谈,早已无法补齐我缺失的最后两块拼图。
我要借这场落雪,亲眼去往市井民间。
求证真相,解开谜题,早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