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寿州血未干
杨渥砍到后面的时候,手腕已经酸了。
卷刃的刀从敌人肩上滑开,他索性扔了,从地上捡了把新的。城门洞里的尸体堆了半人高,后面的守军还在往里涌,但已经没什么章法了。千骑冲一万人,说出去像疯话,可骑兵踩步兵,就跟碾蚂蚁一样。
陈璠从城门内侧的楼梯上下来,左胳膊晃荡着,一看就是断了,脸上倒是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世子,城门是我开的,这头功……”陈潘兴奋的问着
“是你的,不会少你的”杨渥拿刀尖指了指城北“那25个人,难道不是吗,只可惜都死完了”
“是啊,下午还吹牛逼,聊着长短,今天就没了”陈璠也有些感慨
杨渥没再理他,抬头往城北看了一眼。寿州城就这么大点地方,站在城门能直接望到城北那座高墙院子,原来是刺史府,现在被朱温的人占了当主将营。那边没什么动静,旗子还在飘,说明主将没跑。
“还能走?”杨渥问陈璠。
陈璠把断胳膊往怀里一揣,直接就翻上了旁边一匹无主的马,龇了下牙:“当然能走,我好歹也是营头,怎么能说不行呢。”
往城北去的路上零零散散还有抵抗,但都是散兵游勇,没打两下就投降了。杨渥一路上手起刀落,脑子里疯狂想着:守将是谁?
正史里天祐二年寿州没丢,杨渥也没来寿州。可他从的出现打乱了历史进程,不仅寿州城丢了,他也当了先锋,这仗就已经不在史书上了。那坐在城北那间屋子里的,到底是谁?
黄文靖。他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朱温手下的诸军指挥使,从黄巢那边过来的老家伙,天祐二年确实在淮南方向活动过。要是他现在就在寿州,那这千骑撞上的就不是一块软骨头。估计得崩掉牙
主将营的围墙比杨渥想的高,夯土的,墙头上密密麻麻站了一排弓弩手。手都在抖,但箭在弦上。杨渥在营门前一箭地外勒住马,身后跟过来的不到五十骑,个个身上都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寿州主将,出来说话!”
墙后面没声。弓弩手不放箭,也不撤。杨渥等了等,又喊了一句:“朱温的人听着——城门破了,城外围没援兵,城里头没退路。寿州本来就是我爹的地盘,你们才占了几天?该还了。”
还是没声。但营门开了一道缝。
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大个子,甲没穿全,就披了件半身皮甲,腰里挂着刀,没有握着,估计是不想做无用的挣扎。左边眉骨到颧骨有一条旧疤。身后跟着俩亲兵,手也悬在刀上。
走到马前十步,停了。抬头看杨渥,看了好一会儿。
“杨行密的儿子?”
“是我,杨渥。”
“黄文靖。”他说完自己名字顿了一下,好像觉得多余,“金乡人。黄巢那边过来的,后来跟了朱温。今天倒落入你的手中”
杨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黄文靖。史书上写他“累迁诸军指挥使”,写他“渡淮入寿春之境”,但没写他哪年死的。天祐二年之后这人就不怎么在史书里出现了。
也许就是今天。
“老东西,”杨渥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这么大年纪,你打啥仗啊你?1万个人能被我1000个人给打成这样子”杨渥拍了拍他的脸
黄文靖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跟想起什么旧事似的:“我这一辈子,从黄巢到朱温,换了三个主子,什么气都受过,你大可不必如此羞辱”
“羞辱你,你配吗?”
“对,我是不配。”黄文靖点头,干脆得很,“你千骑破城,我一万人竟然没挡住,这说出去不得笑死人。哎,我打了一辈子仗,输赢看得明白。”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满地都是血和尸体,没处下脚“你要杀我,现在动手吧,但我有个请求。”
杨渥没说话。
“我手下这些人,”黄文靖往墙头偏了下头,“从黄巢那会儿就跟着吃这口饭,打了十几年,没享过一天福。你让他们走,降也好散也好,别坑杀,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杨渥盯着他眼睛。这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换了三个主子,最后为一个“别坑杀”低头。不是什么忠义,是老兵跟老兵之间最后那点体面。
“我不杀你。”杨渥说。
黄文靖愣了一下。
“我爹在后面,快到了。你见他一面,该说的说了。之后是留是走,我不管。”
黄文靖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城北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远处范遇在粮仓那边的吆喝声。
“见你爹杨行密?”
“对。”
“我跟他打过。”黄文靖说,“清口之战,他水淹朱友宁,我在北岸看着,没帮上忙。后来朱温骂我见死不救,差点把我砍了。”他顿了顿,“你爹是个狠人。你比他怎么样?”
“你见了就知道。”杨渥转头对陈璠说,“带黄将军去刺史府,上茶。别绑,别怠慢。”
陈璠嘴张了张,明显想说“这不妥”,但杨渥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回去了。用那只没断的右手朝黄文靖比了个“请”的手势,不太客气。黄文靖没介意,跟上了。
杨渥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正史里没这一段。正史里黄文靖可能死在哪场没名字的仗里,也可能活到了后梁灭亡。但今天,他没死,但半死不活地往刺史府去了。
历史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他正想着,脚底下开始地震。
“我靠,还地震了,什么鬼?难道是我杀太多人了?还是我的勇猛,惹得老天爷震怒?”
淮南军的旗,漫山遍野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黑压压的骑兵、步兵、辎重车,拖了好几里地。大纛在晚风里翻着,上面有个“杨”字
杨行密到了。
杨渥站在主将营门口,浑身是血,刀扔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甲上全是干了的血痂,手上有刀伤,脸上也有,不知道是谁的。
想整理一下,没来得及。
杨行密的中军来得快。大军在城外列阵,他自己带着几十骑亲兵直接进了城门。骑一匹枣红老马,没穿甲,一件旧袍子洗得发白,腰里连刀都没挂。脸色蜡黄,是病了。还不停在咳嗽,像是即将在风中即将熄灭的蜡烛。
他在城门洞里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有穿淮南军甲的,也有穿朱温军甲的,混在一起。继续往里走,一路都是血,马蹄踩上去黏糊糊的。
然后他看到了杨渥。
杨渥站在城北主将营门口,满身血污,站不太直。身后是几十个残兵,再往后是蹲在墙根底下的降兵,范遇带着人看着。
杨行密策马到他面前,勒住,低头看了很久。身后亲兵没一个出声的。
“千骑冲营。”杨行密开口了,声音平得像死水,“谁教你的?”
杨渥想说我自己决定的,想说我料敌在先,想说寿州拿下了。但一张嘴,血沫子先出来了。舔了舔嘴唇,只说:
“寿州……收回来了。”
杨行密没接话。晚风吹他旧袍子下摆,也吹杨渥沾了血的头发。父子俩在暮色里对着,中间隔着十步,和满地尸体。
“一千先锋打剩多少?”
杨渥没回。陈璠在旁边低声接了句:“回大王,不到五十。”
杨行密闭了下眼。再睁开,翻身下马。动作不快,身子确实不好。走到杨渥面前,比杨渥矮了半个头,但仰着头看儿子的那个角度,像在看陌生人。
然后一脚踹在杨渥胸口。
杨渥没躲。被踹倒在地,后脑磕在门槛上,眼前一黑。陈璠和范遇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被杨行密带来的亲兵拦住了。
杨行密弯下腰,盯着儿子的眼睛。脸离杨渥就一尺,杨渥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
“一千先锋打剩五十,”杨行密声音压得很低,就杨渥能听见,“你是觉得你有霍去病之姿?1000骑兵,说没就没,也没见你砍几个朱温之子回来呀!”杨行密语气很冲,但是也能听出明显的关心,
“其实我感觉你变了,你不仅主动请缨,还敢攻城,要在以前你别说攻城了,估计连来寿州都不敢来”杨行密眼里全是怀疑
杨渥躺在地上,后脑还在疼,血从额角往下淌。平静看着他爹的眼睛,但其实内心慌的一批,“坏了,他不会怀疑我了吧,这要是在其他朝代的蒙混过关就行了,毕竟皇家还要脸面,不会说自己儿子勇猛还要打压,但这是五代十国呀!到时候不会给我切片研究,或者吃了我吧,毕竟这个时代吃人不在少数”但杨渥明白内心越是慌张,表面才越要镇定
“爹,”喘了口气,“毕竟长大了嘛,刘邦四十几岁的时候也不过是泗水亭亭长,五十几岁就当上皇帝了,再者虎父无犬子,您天下无双,我又怎么可能会差呢?”
“但愿如此,这样我的王位交给你也放心了”杨行密的怀疑暂时也压下去了
“这次攻城降兵三千,守将黄文靖,活捉,在刺史府里喝茶。”
杨行密的手顿住了。
杨渥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火漆封的,拆过了,里面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举到杨行密面前。
“还有这个。守将枕头底下搜出来的。朱温写给他的。”
杨行密接过来,拆开,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捏信纸的手指收紧了。信上写的不是劝降,也不是军令。写的是:黄文靖向朱温报告,淮南内部有人主动联系朱温,愿意做内应,代号“淮西故人”。
杨行密把信折好还给了杨渥,低头看着还躺在地上的儿子。
“这信,”声音更低了,“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和黄文靖”
杨行密伸手把杨渥从地上拉起来。手很干,很瘦,没有什么力气。杨渥站起来晃了一下。
“黄文靖在哪?”
“刺史府。我还好吃好喝供着他呢。”
杨行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手,转身往刺史府走
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暮色和满城血污里。亲兵跟上去,大军开始入城。范遇在安排降兵,陈璠去找军医接骨。到处是脚步声、马嘶声、吆喝声。
杨渥一个人站在主将营门口,后脑还在疼,脸上还挂着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道刀伤,不太深,但一直在流血,刚才举信的时候都滴纸上了,也没人注意,“真真假假父子情啊。”他苦笑一下
抬起头。天色彻底黑了,城墙上火把次第亮起来,把寿州照得通红。远处粮仓方向范遇还在吆喝,中气十足,没受什么伤。
他想起一件事。正史里,杨行密死于天祐二年十一月。现在是二月。还有九个月。
九个月。
他爹刚才那一脚,力气不小,但也没那么大。一个病人能踹出来的力度?还是将死的人在儿子面前硬撑的?
杨渥不知道,或许有隐情?
陈璠从远处跑过来,右手举着一碗水,左臂拿木板布条草草固定住了,满头汗,但还是喜笑颜开,毕竟要升职了,说不定能封个千人将当当
“世子!范遇那厮把粮仓清点完了,虽然被劫掠了一番,但仍够一万人吃四个月!军械库里甲全是新的!应该还来不及搬运,毕竟城就丢了半天!”
杨渥接过碗喝了一口,铁锈味。看着陈璠,想说点什么,最后就问了一句:
“黄文靖呢?”
“刺史府正堂坐着呢。你爹进去了,让我们都在外面候着。俩人关着门说话,不让进。”
杨渥把碗递回去,往刺史府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正堂,两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那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父亲的敌人。隔了十几年的战场和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现在关在一间屋子里。
他们说了什么,杨渥永远不会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还在流血的手,攥紧了拳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寿州的土地上。
远处,刺史府的门开了。
杨行密走出来,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的灯火。黄文靖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但却没戴枷,就穿着件素色袍子,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杨行密站在那儿,冲杨渥招了招手。
“过来。”
杨渥走过去。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绷得难受,后脑还在隐隐作痛。他站到杨行密面前,等着。
杨行密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黄文靖,又转回来看儿子。
“他说你放了他。”
杨渥没接话。擅自决定降将去留也是一个大罪,黄文靖在门槛后面站着,也没吭声。
杨行密盯着儿子看了很久,那种看不透的、像在打量陌生人的眼神又出现了。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
“信给我
杨渥从怀里摸出那封信。杨行密接过去,转身递给黄文靖。
黄文靖声音沙哑,“朱温给我的,让我盯着淮南那边来的人。”
“谁?”
“信上写了。淮西故人。”黄文靖其实心里明白这么早说出来的话自己一点价值都没了,生杀还不是听之任之,他虽然五大三粗,但毕竟也征战沙场多年,道理还是明白一些的
杨行密面色不悦,但毕竟人家囗中还有重要情报。他只能把信重新折好,揣回自己怀里,然后往院门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身,半个脸被火光映着。
“黄文靖,你跟我回扬州。杨渥——”
他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顿了一下。
“你留下。寿州交给你了。”
杨渥愣了。
杨行密已经走出去了,亲兵跟上去,马蹄声渐远。黄文靖从门槛后走出来,经过杨渥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那条旧疤在火光里像一条蜈蚣。
“你爹比你狠多了。”黄文靖说
杨渥站在院子里,看着杨行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陈璠从旁边凑上来,右胳膊撞了他一下。
“世子,大王这是……让你守寿州?”
杨渥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不流了,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
他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些火把。寿州。天祐二年,二月。他站在这里,他爹往扬州去了,黄文靖往扬州去了,那封写着“淮西故人”的信也往扬州去了。
而他留在这里。
九个月。他爹还有九个月就要嘎了
“陈璠。”
“在。”
“去把范遇叫来。粮仓、军械、降兵、城防,这几天全部理清楚。”
陈璠愣了一下。他跟着杨渥从扬州出来,一路奔袭,千骑冲城,以为打完仗就回去了。但现在……
杨渥转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陈璠应了一声,转身跑去找范遇了,断胳膊一晃一晃的。
杨渥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北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往北看了一眼——城门外,杨行密的大军正在陆续入城,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在夜里蜿蜒曲折
九个月后,杨行密会死,要抓紧时间了
杨渥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伤。
灯火通明的正堂,刚才杨行密和黄文靖谈话的地方,茶还温着。杨渥坐下来,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人也苦不堪言